
养猫后,她在客厅装了一个摄像头,想观察猫咪独自在家时的活动。结果几个月后,她却从监控视频里发现了另一件事:丈夫每天晚上都会消失一个小时。她装摄像头的时候没跟丈夫说,加上丈夫对猫没兴趣,她也懒得分享视频。之所以过了几个月才发现,是因为丈夫每次出门的理由都不尽相同,而且无聊到根本引不起她的注意。
这种毫无痕迹的隐瞒令她十分不安,女人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会往一个方面想,那就是出轨。可丈夫实在不像这种人,他是个长相普通的老实人,对异性没一点吸引力,电厂的女同事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绝缘体”。因此这个发现着实惊到了她,她决定先不声张,静观其变。
夫妻俩下班后会在电厂门口碰面,一起走路回家。这不是因为他们的感情有多好,而是因为厂里的夫妻都是这么做的。在狭隘封闭的熟人圈子里,一旦行为稍有不同,就可能引起其他人的注目,遭到非议。电厂到职工宿舍大约两公里,有两条路线可供选择:一条是平坦笔直的柏油马路,可以直接通向宿舍;还有一条是偏僻的小路,中途会经过海边,沿途风景不错,但是要绕一个大圈。厂里的年轻夫妻大都会选择海边的那条路,而他们则像其他中年夫妻一样走另一条路回家。除了距离近,路边还有不少卖菜的小摊,他们可以顺路买一些菜。
然而,今天,她提议:“我们走海边的那条路吧。”
“为什么?”丈夫问。
“为什么不呢?”她略带挑衅地看着他。
“你不是想吃西红柿炒蛋吗?卖西红柿的大姐只在星期三来。”
“我不想吃了。”
“那你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吃。”
她很少这样任性,他也察觉到了,然后温和地退让。
这是一座相对落后的沿海工业城市。为了发展经济,政府几十年前就将工厂集体迁到了海边,并计划就近修建港口,然而勘测时发现这里是典型的淤泥质沙滩,只能放弃了建港计划。
通往海边的路中途穿过一个小公园,沿着公园西门的台阶走下去,就能看到大海。
“夕阳真美。”她生硬地说着违心的话,酝酿着如何向丈夫解释这句话里的风情。
“是吗?”丈夫心不在焉地说,显然不在意她说什么。
她心中少有地升起愤怒,引起她怒火的不是他敷衍的态度,而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单眼皮、毫无精神的眼睛。他们在海边站了半个小时,他全程没看她,也没看日落,而是盯着不远处一堆被海浪冲打的沙子。
“回去吧。”她压着火说。既然他不想陪她看夕阳,她也不让他看沙子。
“好。”
她赢得了这场自导自演的博弈,却更生气了。“是吗”“好”,他好像永远只有这两种回应。于他而言,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谓。她一气之下差点当场质问他每天晚上外出的事,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失去理性这个唯一的优点。
“咱们还买西红柿吗?”丈夫提醒她。
“随便。”
“好。”他又说了一遍,一路上再没说话。
晚上七点钟,丈夫在厨房洗水果。八点钟,他开始反复看手机。九点钟,他提着垃圾走到门口:“我去倒垃圾。”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就一袋垃圾。”
“我想去散散步。”
丈夫拗不过她,只能和她一起出门。他扔完垃圾便上楼了,全程不到十分钟。如此一来,他平时的行踪便更加可疑了。回家Hg80RgrL8dc8Rz0ibC8tFFdZiafSoiy+Yuk3qk8ZlKU=后,她盯着他洗澡、上床,这才安心地躺下。她睡不着,一直想着白天的事。过了一会儿,丈夫坐了起来。他以为她睡熟了,轻手轻脚地下床穿衣服,然后出门了。
到底是什么幽会这么重要,他一天也耽误不得,她止不住好奇,披上衣服追了出去。她保持一段距离跟在他后面,发现他在往电厂的方向走,走的还是海边的那条路。她看见丈夫走下台阶,往大海的方向走去。
他面对大海在沙滩上坐了下来。她认识那个地方,今天傍晚在海边,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那堆沙子上。然而,她等了好久都没有人来,丈夫也不急,始终坐在原地等待,甚至抓起沙子堆起了沙堡。一个小时过去了,丈夫拍一拍身上的沙子站起来,她见状赶紧往回跑,比他提前几分钟到了家。她的气没消,却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看来他被那个女人放了鸽子。她决定暂时不揭穿他。之后的几天,丈夫照旧在每天晚上出门,她则悄悄地跟在后面。奇怪的是,那个神秘的女人一次都没出现。
四十岁之后,他只敢深夜在海边堆沙堡。童年的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在海边堆沙堡,但他天生手脚笨拙,其他孩子都堆得比他好。时光飞逝,孩子们都长大了,只有他依旧每天来海边堆沙堡。三十岁之后,他堆的沙堡精致得像艺术品,但沙滩上的孩子们并没有向他投来钦佩的目光,反而发出阵阵窃笑。自那以后,他再也没在白天堆过沙堡。
从小到大,他堆沙堡的时候总是坐在同一个地方,保持同一个姿势,把视线保持在一个固定的高度。他眼中的世界被海平面均分成两部分,呈现出两种深浅不同的蓝色。一些时候会看到水天一色的景象,那条总横在他视野中间的海平线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小时候,他想过也许那里是某个神秘的入口,人可以穿过那里去往另一个世界。
“你要怎么去?”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父亲时,父亲这样反问他。
“如果穿过海平线……”
“你要怎么找到海平线?”
“我可以坐船,或者……”
“这里没有港口,哪来的船?就算有船,你有钱吗?”
那天是除夕夜,父亲在饭桌上得意扬扬地奚落他,亲戚们哄堂大笑。几十年过去了,他还能感受到那种屈辱,却仍没想出怎样接父亲的话。但他觉得自己总会找到的,船也好,海平线也好,还有另一个世界。
上学的时候,他为了把沙堡堆得好看,瞒着爸妈学了几个月美术。其间他喜欢上一个叫高更的画家。他并不懂得鉴赏画,但画家的故事深深触动了他。据说,高更在三十五岁前后下定决心不再过原来的日子,转而孤注一掷地走上绘画之路;辗转几年后,高更与妻儿分居,独自回到巴黎继续作画,后来成了世界闻名的画家。他不想当画家,也没什么长处,但他有一种预感,三十五岁那年,他平淡的人生也一定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确实如此,这一年,他被家里安排结婚了。
相亲那一天,他这辈子第一次向专断的父亲提出抗议,但也仅限于委婉的态度与说辞。他有一颗矛盾又善良的心,担心未来自己离开会伤害女方,耽误人家一辈子。但是在酒店包间见到相亲对象的那一刻,他的愧疚感变得没那么重了,甚至答应了结婚。
那是一个和他一样普通的女人,混在人堆里根本找不见。介绍人说她在电厂工作十年了,可他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女方三十三岁了,家庭条件一般,就算不和他结婚,可能也不会找到更好的,所以他也不算耽误她。
婚后的日子和婚前的一样平淡,但他非常满意。她认真扮演着一个普通妻子的角色,而且从不向他索取什么,也不给他添一点麻烦。托她的福,他常常有一种仍是一个人生活的错觉,也得以保持着随时能离开的状态。为了回报她,他也尽量扮演好一个普通丈夫的角色,至少在离开前与她相敬如宾。
四十岁那年,厂里一群激进的年轻人发起了请愿,呼吁重新修建港口。他看到请愿书的那一刻,脑子像过了电一样,立刻在上面签了名,并私自以厂办的名义送到了市里。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厂里追究下来,他被记了大过。妻子对此毫无反应,反倒是他满头白发的父亲拄着拐杖冲到厂里,当着领导的面扬手给了他一巴掌,骂他被猪油蒙了心,辜负了电厂对他们家三代人的恩情。
面对父亲的怒吼,他低着头小声说:“我在这里待够了,不想继续了。”
“混蛋!”
他们厂长是一个好脾气的人,见老人家又要动手,赶紧伸手阻拦:“这事也不难办,你不愿意待在厂里,可以干原料运输嘛,车队刚好缺人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蹬鼻子上脸!”父亲愤怒地挥舞着拐杖,“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哪儿也别想去!”
在那之后没过半年,父亲就去世了。“别整天胡思乱想,赶紧生个孩子才是正事。”他没有完成父亲的遗愿,这样他就少了一些牵绊。妻子去年说想养猫,他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这样离开的时候他的负罪感也不会太重。
但从上个月开始,妻子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她开始过分关注他、纠缠他,甚至还有了脾气。这样的变化让他非常苦恼,他心想必须尽快离开,否则她可能会变成另一个桎梏。于是他决定——如果有一天他堆的沙堡没有倒塌,那就是他离开的日子。
这天夜里,她又悄悄跟随丈夫来到海边,站在他身后十几米的地方看他堆沙堡。这段时间,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夜晚海边的黑暗,心态也由愤怒转为茫然。她实在想不通丈夫诡异的行为,只能试图代入对方。也许他像年轻时的自己一样,幻想着未来能遇见一位年轻貌美的伴侣,或者他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所以每天独自来海边回忆某个白月光般的女孩。也许此时在丈夫的眼中,他正和那个女孩并肩坐在沙滩上,一起眺望着大海与夜空,星光将他们的幸福照亮。
她报复般地闭上眼睛,试着去回忆自己那些少女时代的幻想。此刻的她仿佛变回了十六岁的少女,只身一人站在海边。海浪中间站着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的少年,他挽起裤腿,白皙的脚踝在清亮的海水中若隐若现。他看到了她,笑着向她伸出手。
她羞涩地走过去,不敢看他的脸,只听到爽朗干净的声音,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她终于鼓足勇气看向他,却看到一张中年男人皮肤松弛的脸,一双心不在焉、无神的眼睛。她发出恐惧而绝望的尖叫,把自己从回忆中惊醒。阳光、大海、沙滩、少年都不在了,就连丈夫也不在了。黑暗中留下的只有她和那一座孤零零的沙堡。
她回到家,丈夫正在收拾猫砂盆。她最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已经很久没理会那只猫了。猫砂一定已经臭不可闻,否则他不会亲自收拾。他没有抱怨,也没问她去了哪里,仍然专注地做着手上的活。
她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说:“离婚吧。”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讶:“为什么?”
她以为他会像平时一样心不在焉地说“好”,她也能以理智的姿态结束这段婚姻。可是他问了为什么,她突然就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你都没有看到我,可我看到你了……”
从前她不在意,所以也不在意他是否爱她。可现在她在意了,便无法接受这一事实。她还是那个理性的女人,却无法继续这段婚姻,因为他们之间不再公平。她之所以哭,是因为她明白,无论乏味的婚姻还是甜蜜的幻想,都在这一夜之间彻底破灭了。
他在得到自由的这一刻呆住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妻子已经不在了,连那只碍事的猫也被抱走了。他没听懂她的话,但他知道自己自由了,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离开。
离婚后,他把房子给了妻子。是出于愧疚,更重要的是,他要摆脱束缚着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可是他依旧没有离开,这几个星期,他一直睡在附近的小公园里。
那些沙堡的命运和人的一样,有着截然不同的过程和同样的结局。然而这天清晨,他发现昨晚堆的沙堡竟然完好无损地挺立在沙滩上。从前也有沙堡留到早上的情况,但只是残留。可今天的沙堡是如此完整,熠熠生辉的样子让他几乎流泪,他已经太久没在阳光下见过它了。今天显然是个不一样的日子,他决定守在它旁边,看看奇迹是否会出现。
上午七点,海水正在退潮,沙堡的危机暂时解除。八点,几个上学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来,他警惕地站起来挡在沙堡前面,吓得孩子们掉头就跑。九点,潮汐越退越远,已经完全失去了威胁。十点,一对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在海边散步,车轮冲着沙堡的方向碾过来。他坐在原地没反应过来,好在那对父母觉得他是个怪人,绕开沙堡,推着婴儿车离开了。十一点,他再次揪心起来,毕竟一个小时后又要涨潮了。十二点过后,海浪重整士气冲向海岸。他无措地坐在沙堡旁边,像是在看一条逐渐逼近的毒蛇,恐惧、焦躁,却有一种莫名的期待。但沙堡只是被冲走了一些沙子。
下午三点左右连续来了几个大浪,眼看就逃不过了,结果它们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被后面的浪重新拖回了海里。这是最危险的一次,后面的海浪大都声势浩大地逼近,悄然畏缩地撤离。傍晚六点,潮汐如期向大海退去,那座沙堡奇迹般地留了下来。
这时,一个孩子跑了过来。他就知道不该高兴得太早,每当他掉以轻心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孩子突然出现,用拳头、鞋子,甚至球,向他的沙堡发起猛攻。来的是一个又高又壮的男孩子,一看破坏力就很强。孩子兴奋地围着沙堡跑了两圈,却没有动手,而是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看向他:“爷爷,您的沙堡堆得真好!”
他哭笑不得,不是因为“爷爷”这个称呼,而是因为孩子看他的目光。他曾因为那些孩子嘲讽的目光,不得不带着他的沙堡躲进夜里。可此刻这个孩子的眼中没有一丝嘲讽,有的只是真诚、理解,以及欣赏。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海平线变得模糊不清。那里到底是不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是他去往那里的最后一次机会,一旦入口完全消失,就再也来不及了。
即使没有船,他也必须上路了,好在他还有一双并不修长却很结实的腿。他脱掉碍事的外套,只穿着衬衫,将浸湿的裤腿挽到膝盖,然后一步一步向大海走去。
“哎!”岸边似乎有人在喊,他转过身,看见妻子站在沙滩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他们离得很远,天色又暗,他看到她的嘴在动,但海浪的声音太大了,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他忽然想起妻子最后说的那句他没听懂的话:“你都没有看到我,可我看到你了……”
他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消失在夜色里的海平线,然后沿着原路慢慢走回沙滩,来到妻子面前。
“你在干什么?”妻子大声问,表情看上去十分紧张。
他没回答,只是端详着她:“你来干什么?”
他们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互相看着对方,直到冰凉的海水冲到他们的脚上。
“回家吃饭吧,我做了西红柿炒蛋。”妻子说。
“好。”他像从前那样回答。
他们沿着公园的台阶往上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她说:“等一下。”然后他跑回沙滩,使出全身的力气把那座沙堡推倒,看着它碎成一地的沙,顺着墨色的海水流入大海。
(林崎峰摘自《青岛文学》2025年第12期,本刊节选,李小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