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刚搬进小区时,这家超市已经开了有些日子。店面不大,由三四个女人打理。进去买东西,总能听见她们聊着闲话,一些熟络的顾客路过也会顺势插几句嘴,透着市井里特有的热乎气。
超市的老板娘,我其实早有印象。十来年前,我还住在附近老小区时,她就在那儿开一家小超市。她比我略长几岁,身形瘦削小巧,如今已四十多岁,劲头却丝毫不减。除了照管超市,她还带着一群中老年妇女缝双面呢大衣。不管天热天冷,只要是天气晴好的日子,她们就坐在阳光下或者阴凉里,将双面呢搭在双膝上,一针针缝着。老板娘自己也缝,不冷不热的时节,可以看见瘦小的她坐在檐下,弓着腰飞针走线。
我偶然发现超市里的一小块地盘上,开了个煎饼店。明黄色的招牌,看起来亮眼干净。周末清晨,我去煎饼店买早餐。面积不过四五平方米的空间,安置了工作台、橱柜、水池,还站着一对戴口罩的中年男女。
我问:“这是你们从超市租过来的地方?”背对着我的女人探过头,拉下口罩,说:“是我呀!”我一看,竟然是超市的老板娘。这几年,在她家店里进进出出,没和她打过招呼,她这说话的语气却是分明和我很熟的架势。
我调整语调,带三分吃惊、两分亲密地说:“你看我这眼神,竟然没认出你来,你怎么又开煎饼店了?”男子接话说:“家里还有三家jQnXUB5HimziSnzj777hxALFyqt+7xaXuBKBkpAlNWU=店,交给别人打理了。我这几年一直闲着,闲得难受。之前认识一个小伙子,会做这个,我就跟他学,反正超市是自己的,索性弄一块地方出来,就试试看!”
老板娘接着说:“我们家的大孩子在读研究生,下面还有两个,都是花钱的时候。”我问:“大孩子在哪儿读研?”老板娘说:“本科是在中国传媒大学读的,后来考上了北大的研究生,我们得供着呀!”我便真诚地连声赞叹。老板娘又告诉我,两个小的孩子成绩也不错,哥哥做了好榜样。
两人手不停,面糊摊开,迅速成形,磕开鸡蛋,略熟,放入各种配菜,再盖一张。最后卷成长长的一条,用锋利的铲刀从中间切开。老板交代我拽下一个纸袋,撑开,饼太烫要晾凉。然后,立刻开始做第二份。
老板娘的声音透着嘶哑:“煎饼生意还不错,就是怪累人。他现在做得还不是很熟练,一个人做还有点吃力,我就跟着一起做。”
又一张煎饼,在老板的手里变得圆润。老板说:“好在我的体能还可以,这些年一直在踢足球。就在城北体育场,我还是队长呢。”我立刻笑着接话:“那儿离我的单位很近,有时候会看到那边举行足球比赛,没想到你就是队长呀。”
三份煎饼做好了,菜的鲜绿和鸡蛋、胡萝卜丝不同色度的黄,被杂粮饼略显暗淡的颜色衬得越发鲜艳。果真很好吃,而且料足、管饱。
再过不久,超市门口的空地上又多了一辆做炸串的小车。桌椅由少到多地添置。煎饼店忙个不停,早晨还时常排队。炸串小车傍晚出摊,忙到夜里。一大早,四五平方米的煎饼店里,老板做好,老板娘含笑将煎饼递到食客手中。明黄色的招牌鲜亮如初,像开在小区门口的一株向日葵,透着一股生机。
一个夏夜,我们一家三口去超市买饮料。晚上九点,室外还如蒸笼一般。看到精瘦的老板娘站在小车后面的烤架旁,戴着围裙,旁边桌上有几个食客。她拿起手边的果汁吮吸起来,然后偏头向后,笑眯眯地扬起手。她眼角的皱纹明显,可是笑容灿烂,四肢纤细。我心中一动,这就是一些人说的“少女感”吧,不是刻意装出来的稚态,而是舒展、恣意、自信的生命状态。年近半百的她,分明也把自己活成了一株向日葵。
伸头看,微胖的“足球队长”从煎饼店里出来,握着她的手,拿起饮料,喝了大大的一口。
步出店门,我不禁提起夫妻俩:“超市里的店员都比老板娘舒服,她们有空调呀。这夫妻俩太能吃苦了,也难怪能把生意做起来。”儿子接话道:“他们家还加工电线呢,我看到老板娘带店里的几个人一起做的。”我又发出一声感慨。
这对夫妻,没有高学历,凭着吃苦的毅力和不错的眼光,在这座小县城里一点点把事业做起来,店虽不大却足以让他们安身立命。他们不贪安逸,在普通人看来已经很好的生活里,尽可能“折腾”着,“折腾”出一份不错的家业跟几个争气的孩子。
老板娘走路的样子,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有力、挺拔,带着风。对生活,她从来没有懈怠过,总是风风火火地往前奔。
(千百度摘自微信公众号“朝花时文”,黄思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