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绅士难还债-读者2026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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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一位绅士难还债

梅塞施米特飞机进入了视准仪中心,乔治·劳的大拇指就要按下他驾驶的喷火式飞机的机关炮按钮。德国人灵巧地一躲闪,消失了。

乔治·劳心里想:这家伙很难对付。他正这么想着,在一声可怕的爆炸声中,飞机的仪表盘被打得粉碎。刹那间,他看到对手从他的左边飞过。

“他是怎么打到我的?”但此时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他的喷火式飞机恰似一块石头往下坠落,他必须跳伞。乔治·劳拉开驾驶舱,翻身跳到空中。当他挂在降落伞下往下降时,梅塞施米特飞机转身朝他飞来。

“他想干什么?”乔治·劳有些发慌。很少有飞行员会向一个不幸的对手开火,可谁能料到呢?

德国飞机只是来向他致意的。为了这样做,它左右摇摆着机翼,随后消失在云雾中。空军中,不少飞行员即使在最糟糕的战争年代,也仍保持着这一骑士风度。

对于乔治·劳来说,这次返回基地远不如打胜仗。新兵蛋子会因受骗上当而难受,对号称有13次胜利纪录的乔治·劳来说更是如此。从第二天起,他亲自在他被授予的喷火式飞机上,用油漆画上由他名字首字母构成的图案——从机头两侧伸出的、好似他胡须那样的黄色胡须,替换了另一个标志。当他驾机升空时,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对手报仇。

他在前日的同一个地方巡逻,而梅塞施米特飞机也再次出现。它的机身上也有一个飞行员名字首字母缩写的图案,乔治·劳在上次跳伞降落时看到了它,那是画在机头上的鲨鱼牙齿。

一开始,乔治·劳驾机向对手冲过去,对手直往地面钻,消失在一朵云中。乔治·劳一边追,一边察看四周。当他保持警惕转身时,梅塞施米特飞机突然出现在他后面,向他连发射击,摧毁了他的喷火式飞机的升降舵。他的飞机发了疯一样往下栽,乔治·劳不得不再次跳伞。

这一次,他不是着陆在地上,而是在远离英国海岸的海面上。当他将救生圈充上气让自己浮起来时,他看见他的对手回身向海岸线飞来,再次在他上面俯冲。对手连续三次进行这种操作,目的很明确,就是向在此水域经常巡游的英国巡逻艇表示他的存在。完成任务后,德国飞机左右摇摆着机翼,消失在空中。不久后,乔治·劳被英国皇家海军的快艇救上船。

两天中损失了两架飞机,在基地,大家对他的冷嘲热讽爆发开来。可怜的飞行员听到议论,尝到各种滋味,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重新找到对手,将他打下去。这是荣誉的问题,要么击落对手,要么自己就去死!

第二天,在同一个地方,乔治·劳又一次找到了梅塞施米特飞机,这是最后的战斗。就像昨天和前天一样,德国人避开了他猛烈的攻击,消失在一朵云中。这一次,乔治·劳不再让自己受骗,而是向下俯冲追赶对手。梅塞施米特飞机再次消失,又重新出现在喷火式飞机上方的不远处。乔治·劳看见它向自己冲来,心想完了,他第三次置身于这个鬼一样的人的摆布中了。但是德国人从离他几米处掠过,没有射击。

乔治·劳本能地追击他。他为什么不射击?唯一可能的解释是:他的机关炮出了故障。这可是个好机会!在驾驶舱里,德国人举起手臂表示他无能为力。在这片刻之中,一场斗争在乔治·劳的脑海里进行。那个第三次本可无情地把他打下去的人就在那里,就在他的机关炮射程之内。但他无能为力,被解除了武装。战胜没有危险的人是不光彩的……当然,但无论如何,战争就是战争,在每次战斗中,机会占据了重要的地位。

这一次,运气转到有利于英国人的一边,另一方倒霉了。于是,乔治·劳按下电钮,启动了机关炮。顷刻间,一股黑烟从刺向地面的梅塞施米特飞机里冒出来。在这个高度,乔治·劳心里想,敌人可能无法迅速跳伞。而这更好,如果他的对手在这样一场战斗中死亡,那就无人能证明他的做法是可耻的。很显然,乔治·劳已后悔自己的行为。他原以为自己是一位十足的绅士,这一下水平降到了最低点。不一会儿,梅塞施米特飞机触地着火。

这事结束了,飞机报销了,由于敌人的飞机凑巧掉在离基地仅数公里的地方,乔治·劳降下飞机。吉普车把他带到了现场。一群农民和士兵与燃烧殆尽的德国飞机保持距离,远远地站在那里。

乔治·劳问:“飞行员呢?”被问的军官翘起下巴指着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士兵中间站着一个个子高大、头发金黄、面目黧黑的人。他直视乔治·劳:“是您把我打下来的吗?”德国人用流利的英语问。

还未得到回答,他微笑着补充一句:“我以为在英国皇家空军里是一些绅士呢!”

乔治·劳低下头,像挨了两记耳光。德国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最后说:“那又能怎么样呢?这是战争。”

这一刹那,乔治·劳想去死。他听到自己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可怜的话——“对不起”,然后走开了,他感到自己很恶心。

但很快,乔治·劳重新振作起来。他做过的事不可能重来,但可以最大限度地改正。由于他的关系和6i485nkswlWBCtCNWEWM4A==名望,他能使羁押的对手好受一些。他去看望他,给他带去食物。很快,康拉德·穆勒明白,乔治·劳对自己的行为是多么悔恨。为了表示原谅他,他接受了他的友谊。

后来,乔治·劳成功地将康拉德·穆勒从战俘营里接出来数小时,带到自己家里,将他介绍给在基地不远处开酒吧的妻子玛格丽特。牢固的友谊将两个人连接起来,直到有一天,乔治·劳在一次去法国执行任务时失踪为止。一天早上,基地指挥官来告诉玛格丽特:“有人看见他的飞机在他能跳伞之前触地坠毁了。”

战争将要结束。德国人投降后,康拉德·穆勒被释放了,由于他还继续和玛格丽特保持着联系,他去拜访她,然后如命中注定般,他们结婚了。这符合情理,也许是乔治·劳最后的心愿。后来,玛格丽特和康拉德在伦敦买了一个酒吧,取名“乔治酒吧”。他们的生活继续进行。

1948年,一个男人走进酒吧,要了一瓶啤酒。在为他服务时,康拉德感到一种奇特的烦躁袭上心头。在镜子里,他注意到这个陌生人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那嘶哑的嗓音几乎要使他跳起来:这可能吗?不,这绝对不可能,乔治死了,确实死了,他就埋在靠近法国里昂的军人公墓里。去年,玛格丽特和他还去过那里,乔治·劳的名字就刻在墓碑上。

康拉德试图和陌生人交谈,但这只是徒劳,陌生人用单音节词回答他,当他最后冒昧地指着陌生人脸上的伤疤问:“这是战争的结果吗?”

对方否定地摇摇头,回答:“不,在路上。”

康拉德稍稍放下心,继续和陌生人交谈。后者对康拉德产生了信任,最终也稍许放松。他在德国为美国人干活,过去他在这个社区住过,这次是路过伦敦。这是一个有点伤感的旅程。他甚至告诉康拉德他的名字。他叫阿兰·斯米特,出生在雅芳河畔的斯特拉福镇,与莎士比亚是同乡。

正当他们闲谈时,玛格丽特走进酒吧。当她发现来人时,康拉德偷偷观察她的反应。但她的目光在陌生人身上稍停留一下后,便移到了别处,她毫不吃惊。康拉德回到账柜上,完全放心了。此时,陌生人向大门走去,又高兴地返回柜台,说:“请原谅我,我忘记付账了。”

当他找钱时,康拉德感到那种莫名的烦躁重新攫住了他:这不可能,他认得这种目光!当他待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时,陌生人收起他的钱,向门口走去。在开门时,他回转身,以世界上最自然的态度说了这样一句让从前的德国飞行员陷入无限沉思的话:“一个绅士永远难还账。”

康拉德·穆勒去雅芳河畔的斯特拉福镇做了一次认真的调查,那个叫阿兰·斯米特的人确实出生在这里,但他4年前在诺曼底的空战中丧生了。

陌生人再也没有踏进过乔治酒吧。一年后,康拉德离开玛格丽特,回到了德国。一个阴影溜进了他们之间,阻止他入眠。这个阴影有一张被香烟划出一道伤痕的脸,好似一个绅士的幽灵在变换。

(万里长天摘自花城出版社《有一天发生的事1》一书,王娓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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