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五下午我接到一封来自湖阳的手写信,落款处签着“宋继南”。这个名字是姥姥生前每日念叨的,我心里一阵酸楚。那时办公楼外暮色四合,凛冽的风呼呼刮过窗子,我端着茶杯站在北窗的热水器旁,看到路灯散发的柔光,忽然很感激昨夜的那场流星雨,它帮我完成了心愿,也帮姥姥完成了心愿。
收信的心情很快淹没在繁杂的工作中,天更黑时走出办公楼,我将信紧紧地搂在怀里,奔回家。书房里飘着绿茶的清香,这是姥姥喜欢的味道。月光透过窗棂落下来,书桌旁碧绿的剑兰一派生机。
我在灯下,循着字迹,梳理一段纠葛了半个世纪的往事。
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年轻的宋爷爷来草原谋生,住蒙古包,喝奶茶,枕着风干的牛粪入睡。每天日出时,他骑着马,领着牧羊犬,赶着羊群,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放牧,日落而返。
命运很公平,它会让冥冥之中有缘的两个人遇见,哪怕是场意外。
有一天,宋爷爷赶着羊群到草肥花香的地方放牧。接天衔地的草原景色处处相似,那时他刚到草原不久,天黑时迷了路。狼觅食的嚎叫声越来越近,牧羊犬急得狂吠,他惊慌失措。后来,一个蒙古族姑娘骑着一匹雪白的马跑过来,带他来到小山岗上的敖包前,生起篝火,赶走了狼群。
她穿着大红色的蒙古袍,袍上绣着白色的云朵。一双蒙古靴,蓝底白花,脚背上有两个蛋黄大的红缨球,她说姑娘穿这样的靴子吉祥辟邪。她说话时,眼睛里闪着亮光,红通通的火光映照在她笑盈盈的脸上,像宋爷爷家乡春日的海棠花瓣,熠熠生辉。
在草原上,牧人相见,会视来者为尊贵的客人。她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宋爷爷。风吹日晒了一整天,他的水早已饮尽,于是拧开壶盖喝起来。羊群在夜色里安静下来,火忽明忽暗。她讲起了敖包的故事。
最早的时候,敖包是草原上的交通标志,是牧民用石子堆起来的,像海洋上的灯塔。行人在夜里迷了路,只要能找见一个敖包,就找到了前进的方向;只要在敖包前生起篝火,四处居住的牧民就会寻着火光而来,送迷路的人回家。
后来,敖包成了通信的工具。牧民的住地彼此相距很远,平时见面不容易,逢年过节互相馈赠礼物。为节省路程,牧民就把东西放在敖包上面,再留个纸条,从四面八方来的人就根据纸条上的字取走各自的物品。
再后来,敖包又成了人们相约聚会的地点。每逢盛大节日,家家户户全部出动,骑着骏马,穿上崭新的蒙古袍,带着羊肉、炒米、奶酒来敖包相会,嘘寒问暖拉家常。
最有声望的长者做主持,少年们在四周捡干柴,姑娘们准备炊具、割羊肉。马头琴声响起,人们按照辈分依次而坐,点燃架好的干柴,篝火冉冉。男人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猜拳行令,吃得痛快,喝得豪爽;姑娘们跳起安代舞,唱起悠扬的蒙古族歌曲;少年们摔跤、赛马。直到夜深,人乏马困。再后来……
马蹄声嗒嗒传来,邻近的牧民赶来带他们回家,敖包的故事戛然而止。她骑上马回头对他说:“下个月的今天,我们还来这里相会。”说完,她消失在夜色里。
这个蒙古族姑娘,就是我的姥姥。
那年的那达慕,二十三岁的宋爷爷赢得了赛马冠军,成了一个优秀的骑手。在蒙古族,如果你的对手是位小伙子,你能赢他,他就会把你当成最珍贵的朋友,永远敬重你。如果对手是位姑娘,你能赢她,你就是她心中最可爱的人。宋爷爷最后角逐的对手,就是我姥姥。此后,他们常常在敖包相会。白天赶着羊群去放牧,晚上骑着骏马如约而至。明月当空,夜色茫茫。终于有一天,他们约定在一起。
若没有阴差阳错偶然的遇见,若没有似是而非怦然的心动,若没有恋恋不舍和频频错过,若没有留下那些没能说出口的不舍,若没有那些如影随形的遗憾,爱情的美好,便不会这么让人断肠。宋爷爷在信中用飘逸的行书,抄了一首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草原上流行的民歌——《敖包相会》。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你为什么还不到来。
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
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你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
我拿着信沉思,长久凝望着这片字迹。我想过这样的情节:后来他们一起离开草原,去他的家乡,一个叫湖阳的小镇生活。可是命运跟他们开了个大大的玩笑。我在断断续续的回忆里,复原他们无果而终的约定。
第二年盛夏,姥姥二十岁生日时,她要嫁给与之已有婚约的蒙古族少年。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无可奈何地匍匐在命运的脚下,却又万般不屈服。她不愿意走向命运的牢笼,不愿意遵循古礼旧俗,像她的阿妈那样娴熟地演绎妥协的故事,走上被规划的坦途,残忍地打破炙热的梦想。她后来用蝇头小楷写道:“庆幸年轻的棱角没有被庸碌打磨,庆幸没有用雷同的模具浇铸人生,庆幸没有将期望送上流水线生成千篇一律的失意。”
她选择和宋爷爷一起远行,为爱情,为逃离。他们踏上路途,朝着和他来时相反的方向,一路向南,颠沛流离,最终在湖阳落脚。然而一场战乱之后,他们离散天涯,彼此再无音信。
数十年后,我出现在姥姥的生命中,她在福利院门前将我抱起。那时她已年过花甲,仍徘徊在小镇上,以叫卖杂货营生。此后数年,她带着我流连在湖阳,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她总是在所有日暮和星辰初起的时光里,低头写字,有时候写一段,有时候写一篇。他像一根扎在姥姥心脏中的刺,永远伴随着她。纵然久未联系,她的情意却未曾淡薄。
后来,她带着我跋山涉水回到内蒙古,《敖包相会》已经在草原上唱响,成为经典。每当听到这首歌的前奏,不论姥姥在做什么,她都会停下来,慢慢听完。我知道,在无数个孤独守候、孤单等待的日子里,在她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是这首歌让她把心狠狠收紧,一次又一次在艰难的人生里,写下相信和守候的理由。只是这一路遍布泥泞、积水与荒凉的脚印,他不曾看见。
我考上大学出外读书那年,姥姥执着地在户口簿上给我取了和她相同的名字,以此纪念她那未了的爱情。生命里有太多人来过后又隐了踪迹,再无从找寻,也有太多人需要珍惜,太多情分不可忘记。时光绵长,姥姥希望她一直停留在这里,在他能找得见的地方,不凋谢,不褪色,不急迫,不眺望,从容久远地坚守着每一个真实度过的日子,就像他在一旁观望一样。
多年后,秋已经很深了。宋爷爷辗转来到呼和浩特寻亲。姥姥已发丝全白,耳聋目浊。那日天空暗沉低迷,我陪他们在如意河畔落满白杨树黄叶的路上行走,冷风从敞开的领口灵巧地探进身来。我看着两个老人,在瑟瑟寒风中相会,眼泪顷刻而下。
姥姥的一生,有多少人不理解,有多少人用同情的语气劝解安慰,她始终未掉过一滴泪。如今一个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拥抱,有着如此真切可触的温暖,她等了几十年,终于泣不成声。
此后数年,两位老人在各自的城市对望——因年岁过高,身体状况不允许,直至姥姥辞世,他们再未相见。今年初冬,宋爷爷再次来到姥姥和我的住处找寻,得知姥姥离去的消息后一病不起。病中,他提起笔,和泪研墨,长长短短写不出一个字。
这曲《敖包相会》将千帆过尽的人生细数,他们半个世纪的等待只源于太过美好的初见和太过灿烂的期待。我知道姥姥此生并无悔意。她曾说,在爱情里,浪漫太过脆弱,却仍有痴心人宁愿一晌贪欢,也不去求一世安稳。人易不知足,却总在不该知足的时候知足了。
后来相见,她知道他已子孙满堂,却只字未提自己忍受过的漫长等待。在她的心里,初见仍旧美好,期待仍旧灿烂。
我的姥姥,她怀念自己骑在骏马上奔跑的自由,她喜爱敖包相会时简单的爱情,她爱护她的孩子,她用一生将他们初见时,关于敖包的那个未了的故事,讲给我听。
茶香渐渐变淡,月亮西斜。我学着姥姥的样子,打开音响,在熟悉的旋律里,梳理此间平实的花好月圆,将粗砺的疼痛与眼泪隐在漫漫夜色里,执一颗初心守候爱情。
铺展开信纸,临摹她的笔迹,将敖包相会的故事娓娓道给当年骑在骏马上的翩翩少年。
(未 央摘自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我有个我们》一书,马明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