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的包子店-读者2025年21期
A+
A-
返回
《读者》

荔的包子店

这几年回家乡,家里人总建议我去看看荔的包子店。

荔的包子店已经成了小城的“网红”店,但家里人津津乐道的并不是她的包子,而是她的故事。荔的人生是个好故事,将看似不可能的“起承转合”合理地集结到了一起。

荔的妈妈和我妈都是纺织厂里的纺织工,她爸是厂里的电工,我们两家的房子挨着。她大我两三岁,也许对于10岁以下的孩子,两三岁已是巨大的年龄鸿沟。又或者她天生不爱玩太幼稚的游戏,总之,早年我和其他孩子在筒子楼里钻进钻出,玩得一头汗时,她不在其中。

成长是一种筛选。时光流逝,那些曾经一起挥舞着手臂奔跑呼啸的小伙伴渐渐像烟雾一样从我的记忆里消散,荔的形象反而开始凸显。

少女时代的荔,是那个时代的“高富美”。她打小就高出同龄人一大截,身体协调性又好,小学时就被选进学校的体操队,初中时已经有一副秀颀健硕的好身材。

当时没有什么大品牌,但也有一阵阵的流行风,什么“朱丽纹”“马海毛”,在大街上尽领风骚。对这些,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虽然我爸妈属于“双职工”,我爸还是报社的记者,除了工资还有稿费,但他出身农村,家庭负担重,基本没存款,若是手头宽松点,更愿意给我买两本书。

荔不一样,她爸妈都是“城二代”,在那个年代居然就能“啃老”。不过让荔总能立于时尚潮头的,是她还有个特别疼她的有钱的大姨。她大姨没有女儿,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私下里总给她塞钱,生怕她受了委屈。

有一年本地忽然流行起一款运动鞋,几乎每人一双,但各自的价格相去甚远。正版的50元,仿版的10元左右。其实一双鞋值10元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当时我妈的月工资才28.5元,我脚上的白球鞋3元一双,到底什么样的鞋子能值50元?

然后我就看到了,荔的大姨托人给她捎了一双。鞋子是纯白的底色,夹几道粉红色的边,还没有上脚,在她家的桌子上摆着。在它自身的美之外,惊人的价格也让我对之肃然起敬。

荔浅浅地开心了一下也就过去了,似乎不管是这么高级的鞋子,还是这样丰盛的宠爱,她都已经见惯不惊。

也许没有缺失感的女孩,容易养成浪漫的天性。那些夏夜,我们躺在藤床上比谁能背出更多的诗词,总是荔胜出。虽然我已经开始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但背诵这种事我不在行。我擅长描述氛围,不像荔,能准确地记住每个字。她甚至能背出《红楼梦》里的精华段落。

有个周末,我去找荔,她不在家,她妈说她在学校里训练,准备参加一个比赛。当时荔已经上了高中,学校就在纺织厂附近,以擅长培养运动员著称。荔的目标,是考上省体校。

我去学校找荔,她正在操场上掷标枪。夕阳下,她修长的四肢画出美妙的弧线,整个人像被镀了金。一瞬间,我生出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绝望感,觉得蠢笨如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这样的荣耀时刻。

我们一起回家,路上不断有男生和她打招呼,我感觉所有微笑的眼神里都藏着温柔又胆怯的爱慕。

后来我家搬走了,再往后我去外地上学,没有再见过荔,只是从家里人那里断断续续地听到她的消息。

她没能上成体校,去了纺织厂为子弟办的纺校。毕业后,她去厂里当了工人,迅速发胖。她对人解释,没办法,吃得少就干不动那么多活。

她有了对象,是以前参加运动会时认识的。据说那个男生又高又帅,但父母都没有固定工作,父亲做什么我忘了,母亲在街上卖烧饼。

卖烧饼的不见得比工人挣得少,但在当时,走街串巷的职业,太不稳定,处于歧视链的底端。据说荔的父母不同意这门亲事,她大姨也十分不悦,但荔一意孤行,要和男孩结婚。婚后没几年,纺织厂破产了——是的,那个曾经机器日夜轰鸣,占据了几个街区的工厂破产了。荔下岗了,和她婆婆一样,卖起了烧饼。

这是一个人的沧海桑田,万千恩宠也无法抵挡的人间真相。用现在的话说,荔算是阶层断崖式下坠。我每每听到熟人谈论她,就会对不确定性本身产生巨大的恐慌。

忘记又过了多少年,我又听人们经常谈起她,但风向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烧饼摊变成了包子店,就开在美食街。因为生意太好,又在别处开了分店,荔现在已经是个响当当的老板娘了。

我替荔感到高兴,也对她的包子店心生好奇,想去一趟。但那些年,孩子在节假日都要补课,我总抽不出时间成行。

今年孩子上了大学,我返乡后也可以多停留一段时间。有天早晨,我驱车来到美食街,还没进巷口,就看见有家店铺门口的队伍排得浩浩荡荡,正是荔的包子店。

我没有指望能见到荔,几家店铺的老板娘,不大可能亲力亲为吧。我就是来看看她的人生硕果。我排到队尾,跟着人流缓缓移动,远远地听见收银员在跟顾客说:“我们家老板娘……”我没听见下文,只感到“老板娘”3个字里的权威。她从诗情画意的女孩转型成这强大坚韧的形象,更好。

我要了一笼牛肉包子,一碗汤。包子里是实打实的新鲜牛肉,没有粉丝、豆腐之类充数,皮和馅都有嚼头;汤用鲜醇的鸡汤做汤底,蛋花与鸡丝浮动在半透明的羹中,胡椒的香气浓郁又解腻。早餐的灵魂是那一小碗辣椒油,油是极辣的,但实在太香,香到成为真理般不容撼动的存在,随之而来的一切,你都会全盘接受。

我不知道是怎样的工序与火候,怎样的辣椒品种加配料,成就了这般的香辣。我只是不无抒情地想,有七窍玲珑心的女孩,就算调出一份辣椒油,也要艳惊四座。

我用包子蘸着辣椒油,两三口一个,全部吃完了。眼前人来人往,他们的身影在我出神的眼中模糊成一片。想着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就为了这一口美味,从小城的各个角落奔赴而来,我竟然有一点感动。包子做得好,也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事。

按说,我还应该再总结点什么,比如,别以固化的心态看待人生,要学会消化命运,要拥抱不确定性,但这些道理,似乎都有点事后诸葛亮的感觉。想起当年望着月亮背诵诗词,脸庞也像月亮般明亮的女孩,我心里其实只有一句不太科学的感叹:热爱唐诗宋词、《红楼梦》的女孩,运气总不会差的。

一切出乎意料,一切又理所当然。

(惊 梦摘自微信公众号“大皖新闻”,黄思思图)

期刊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