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米糕——”胡同里响起一声吆喝,最后一个字拖着长音。嬉耍中的小孩听见了,睡梦里的小孩也听见了。有那么大声吗?真奇怪!
他们从家里跑出去,围住一辆自行车,眼巴巴地望向车座后面拴着的扁筛子,只等灰胡子老孙掀起白白的笼布。
“吃了江米糕,个子蹿得高,来一块吧!”小孩们看着白花花的糯米和嵌在里头的大红枣,偷偷咽口水。可谁也不敢点头答应啊,摸摸兜,里面净装的是烂纸片和碎石子,没钱!大人还不一定给买呢。于是又都跑开了,回家哭鼻子抹眼泪磨着要钱。这时卖江米糕的老孙扶着车把,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时不时地竖起耳朵听,看看哪家要“偃旗息鼓”了,就朝着那边来一嗓子“江米糕——”,“糕”字依旧拖着长音。一来激发下馋虫的“斗志”,二来告诉他们,老孙还没走远呢!这招挺管用,不大会儿工夫,大人牵着抽噎着的泪人出来了,直到老孙一刀下去切下一块江米糕来,小孩这才收拾收拾鼻涕眼泪,龇牙笑了。
女孩们吃糕很仔细,先挖出甜枣,去了核,再啃一大口糯米嚼到嘴里,然后出门跑去踢鸡毛毽子。男孩子则糙得很,他们把江米糕全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抓石子、打大包,不嫌脏。
老孙隔三岔五来吆喝一回,孩子们盼得心急,大人们则觉得他来得过于勤了。
时间过得多快啊,老孙蹬着自行车载着江米糕来来去去转了几十年,把胡同口的那株小榆树苗都转成碗口那么粗了。他的背已弓得像只虾,灰胡子也变得像江米糕上的米一样白。胡同里围着车子转的小孩们换了好几拨,他骑了大半辈子的那辆“二八大杠”,有一天竟然迈不上去腿了。老孙摇摇头:“该‘退役’喽!”
子承父业,他的儿子小孙接了手。小孙在丝市街相中了一处门面,墙上有扇小方窗子,门口长着一棵女贞树。
小孙签完租房合同,请了装修队来刷墙、补漆、立招牌。招牌红色的底上镶着一粒白米。字也是红的,上面写着:孙大圣江米糕。不怎么醒目,但是喜庆。有了这个店铺,最高兴的是老孙,他觉着自己的儿子再也不用受日炙风吹的苦了!
在孙大圣江米糕店开业后的前两个月,老孙天天来,帮儿子泡米、蒸米、定型。小孙一边剔枣核,一边跟着学,后来全套自己做,直到得心应手。半年后,白胡子老孙彻底放手了,他每天待在家里陪着老伴儿,一心一意地照看还没扎牙的小孙女。
光阴似箭,孙大圣江米糕店刚开业时的光景还在眼前呢,没想到手指一掰,已经过去五六年了!门口的女贞树也长高了一截。店的招牌旧了,被风雨舔去些红。屋顶上的花长得挺好,开得一年比一年艳。孙大圣江米糕店不再卖单一的红枣糯米糕,后来又添了紫米糕。
有时人们也见小孙挎个篮子去胡同里吆喝上一嗓子:“江米糕——”“糕”字拖着长音,跟他父亲喊时一模一样。小孙在胡同里走走歇歇,只吆喝了那么一声,再没听见第二声出来。
熟悉他的都知道,只有在想念父亲时,他才会这样。
(空 悠摘自湖南美术出版社《胡同烟火》一书,厚 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