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从未离开-读者2025年23期
A+
A-
返回
《读者》

英雄从未离开

可可西里无人区腹地太阳湖湖边索南达杰烈士的纪念碑 杜笑微/摄

1994年,索南达杰在可可西里追捕盗猎分子时英勇牺牲。30多年过去,在可可西里这片“中国最伟大的荒野”,盗猎的枪声早已消逝。在三江源国家公园古老宁静的土地上,动物们不再对偶尔出现的汽车马达轰鸣声恐惧不已。

索南达杰的牺牲到底给这片土地带来了什么?带着这个问题,我们踏上了“寻找”索南达杰的漫漫路途。

1

昆仑山口,寒风刺骨。

杰桑·索南达杰烈士纪念碑矗立在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雕塑旁。经常有人专程前来祭奠,有人把橘子剥开放到碑座上,还有人奉上索南达杰喜欢的香烟。

30多年前,在纪念碑前的青藏公路上,淘金者、盗猎者的拖拉机、卡车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暴利面前,针对藏羚羊的猎杀在高原肆虐,藏羚羊的数量从20多万只锐减到不足2万只。

索南达杰前后12次进入可可西里。第一次看见荒野上遍地的藏羚羊尸骨时,他震惊不已。有母羊被剥皮后,小羊还舍不得离开,用嘴去找血淋淋的乳房。被抓获的盗猎分子告诉他们,熟练者30秒就可以剥下一只藏羚羊的皮。

索南达杰陷入巨大的痛苦中。

1993年12月,索南达杰带着简陋的装备最后一次进入这片“生命禁地”。

此时,索南达杰已制作了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的规划图,并向青海省相关部门打报告,建议成立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管理处。

“他本可以不死,他太善良了。”索南达杰进可可西里前的最后一餐是在同学寒梅家吃的,忆及此事,寒梅至今悲愤不已。

寒梅当时在格尔木市当护士。格尔木是索南达杰进出可可西里的必经之地,当时治多县西部工委经费紧张,他这个县委副书记只好“厚着脸皮”请同学收留,在她家住下。索南达杰一行5人,开着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门都关不上。他带着一把手枪,子弹打出去,弹壳半天掏不出来。寒梅劝他不要去,索南达杰说:“我必须去,我必须关注这个事情!”

于心不忍的寒梅帮他们借了一顶帐篷,租了一辆卡车,再塞上20个大饼,和索南达杰相约元旦后见。

元旦后,她在医院见到的却只有和索南达杰在一起的工作人员,他们在索南达杰的要求下,将在可可西里太阳湖附近遇到的得了严重高山肺水肿、在枪战中受伤的两个盗猎分子用吉普车送了出来。这意味着,此时在可可西里面对18个盗猎分子的,只有索南达杰和另外两个同伴。

2

索南达杰的外甥秋培扎西今年42岁,他13岁时第一次来可可西里,在身高还没有枪高的时候就背着枪保护可可西里。他说,他愿意为这片土地付出一切,舅舅走的时候40岁,自己活到50岁就可以了。

如旷野上的火种一般,索南达杰牺牲后,可可西里保护生态环境之火熊熊燃烧起来。

1996年,可可西里省级自然保护区挂牌成立,并于1997年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可可西里的第一座保护站、中国民间第一个为保护藏羚羊设立的自然保护站以索南达杰的名字命名。

1999年,中国西宁藏羚羊保护及贸易控制国际研讨会在青海举行。大会发布《西宁宣言》,提出国际合作保护藏羚羊及控制藏羚羊绒及其制品贸易的行动计划。自此,“沙图什热”在全球彻底降温,藏羚羊绒制品不再受到热捧。

2004年,电影《可可西里》上映,可可西里保护工作进一步进入大众视野。一批又一批志愿者来到可可西里从事保护工作。

2017年7月7日,在波兰克拉科夫召开的第41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上,青海可可西里申遗项目获表决通过,可可西里成为青藏高原首个世界自然遗产地。

一代代可可西里的守护者不懈的付出得到了荒野的回应——2009年至今,可可西里再无盗猎的枪声。

“让荒野归于荒野,这就是父亲的夙愿。”索南达杰的儿子索南仁青说。

3

1994年1月18日,索南达杰在押送盗猎分子行至太阳湖时遇害。一周后,人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的遗体仍保持着换弹夹的姿势。

如今,英雄何在?

2025年1月14日,我们与巡山队员来到布喀达坂峰脚下的太阳湖,在湖边的索南达杰烈士墓前举杯酹英雄。在零下30多摄氏度的极端严寒里,31年来三代巡山队员付出的血汗、泪水,和这刀子一样的寒风冰雪,在此刻凝固。晚上,我们驻扎在布喀达坂峰山下。巡山队员把缓解心绞痛的、缓解头疼的、缓解胃痛的药混在一起,一把扔进嘴里后,就地和衣而睡。这些药我们团队的成员也吃了,痛到彻夜难眠的我们最后发现,在海拔超过6000米的地方,药片不过是“安慰剂”。巡山队员所能倚仗的,只能是更高的精神追求。

治多县索加乡地处可可西里,这个“长江源头第一乡”现在最有名的建筑依然是“牛头宾馆”。20世纪80年代,时任索加乡党委书记的索南达杰组织全乡人修建了第一栋砖木结构房屋,这让住帐篷的老乡们瞪大了眼。当时的人们认为宾馆代表最好的房子,所以亲切地叫它“牛头宾馆”。索南达杰如果回到这里,会让他同样瞪大眼的,是“牛头宾馆”房门上成片的钉子。由于可可西里地区生态环境不断好转,熊闯入房子等现象屡见不鲜。老乡告诉我们,熊早已不怕人,而是怕钉子了。

巡山队员在太阳湖湖边展开获赠的国旗,这面国旗于2021年10月2日在天安门广场升起。杜笑微/摄

索南达杰的妹妹白玛将近70岁了。她真是一位奇女子,哥哥、丈夫相继去世后,她支持、鼓励两个儿子继续父辈的事业。白玛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女人应该做的,无论我们如何引导,她都不提起自己。她从卧室取出一叠老照片,看着看着就泪眼婆娑。如今,让她牵肠挂肚的是要经常巡山的儿子。采访结束时,白玛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我们把用手机拍摄的她的照片发给她。通过好友申请时,我们发现她的微信名是“人生再苦,也要做善事”。

索南达杰的老家治多县,在31年前那个他逝世后的春节,县城里没有响一声鞭炮。大学毕业后,他选择回到治多县当教师,爱学生如命。如今,治多县许多学校开学第一课就是讲索南达杰保护可可西里的故事。学生总是这么问老师:“他也是牧民的孩子吗?”“他是从黑帐篷走出来的吗?”孩子们眼睛闪亮,他们告诉我们,索南达杰书记也是放过羊、放过牛的孩子,照样可以从家乡走向世界。这给了他们极大的自信。

回到西宁,我们收到一封来自治多县的文件,寄件人叫索南达杰,打开一看,原来是宾馆补开的入住发票。也许,在这片土地上,人人都是索南达杰。

在这片离天最近的土地上,英雄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晓 莹摘自《新华每日电讯》2025年2月17日,本刊节选)

期刊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