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评委，听了十六位各界杰出人士的演讲，并给他们打分。唯一使我情感涌动、潸然落泪的，是乡村女教师刘佩的事迹。

刘老师是一个普通人，个子不高，调子也不高，朴素且内敛。她的父母也都是普通人，一个曾经在国营的肉联厂工作，一个曾经在县办的纸袋厂工作。她从一所师范学院毕业后，通过考试，至西安市高陵区湾子中学任教。她本想读硕士研究生，且已收到云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只是经济上乏力，自己放弃了。执教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其收入还可以帮助弟弟读大学，她便选择当了教师。教历史，并做班主任。

西安市很大，不过它并非都像钟楼周边那样繁华，也并非都像曲江一带那般阔气。我尝游湾子村，在我的视域里，四下尽是农田和农户，计有八个村子，大约方圆十里的农民子女皆在湾子中学求学。刘佩当老师逾十年，她一直尽心尽力地帮助一些可怜的孩子，希望他们健康成长，有尊严地活着。

初一一个男生，姓荣。开学以来，他每天都迟到，且连续数日交不上作业。刘老师便找他，以知其故。巧的是，她刚进教室，就看见一个女生飞起一脚，把该男生从椅子上蹬倒在地。他竟忍受着这个女生的暴力行为，沉默地爬了起来，呆立着。刘老师大喝一声，意在遏止，女生回嘴道：“他能臭死我！”刘老师也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便掏出十元钱给他，让他去镇上的浴池洗一个澡。洗一个澡四元，所剩六元自己支配。这个男生仍沉默着，不过终于没有忍住，低着头哭了。

刘老师了解到，不仅有学生嫌弃他，甚至还有学生把剩饭扣在其碗里让他吃。刘老师召开班会，批评了一些学生的不当行为，并循循善诱，鼓励学生要互相体谅，互相支持。

几天之后，刘老师至宋家窑村，到了这个男生家里。其窘况让她难过：孩子的母亲患有精神分裂症，父亲要下地干活，他就得在家里守着母亲。父亲从田里回家，他才能上学。若不是自己看见，刘老师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家里是如此之穷。她也明白了，自己所给的十元钱，学生都给了父亲，他是不舍得花四元钱洗一次澡的。

刘老师便向校领导汇报了这一情况+iSNfxhxhaUEKZzo9VCKAg==，以利用政策解决问题。经过一番努力，这个男生获得了补助。她叮咛他：“在这个班上，有我罩着你，今后没有谁再敢欺负你了。你也要注意卫生，振作起来！”

有一个女生，上了初一还不会写自己的姓名，更不懂什么生理期卫生。学生都说她是傻子，她的小学同学也告诉刘老师，不必管她，因为小学老师从来就不管她。

刘老师通过日常观察，觉得她并不笨，遂很困惑，便去这个孩子家里，以求究竟。

此女生的家境算是殷实，有楼房，有汽车，然而她的父亲、母亲和祖母，皆以她为贱，以她的弟弟为贵，因为她是女孩子。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女孩子嘛，要出嫁的，给她花钱有什么用！”遂从来不管她，任其自生自长，如院子里的一棵白杨树。

然而刘老师心疼这个学生，便教她怎么才能有出息，怎么才能赢得尊重。除了教她努力学习，刘老师还给她买了牙刷和牙膏，教她刷牙；给她买了两个盆子，教她洗脸洗脚；给她买了两双鞋，教她一双穿脏了，如何刷洗，如何晒干，又如何换上另一双鞋；给她买了内衣，并带她洗澡。这个女生实际上还是很聪明的，中学毕业后，到了一家工厂打工，从而有劳有得，足以自立。

还有一个男生，已经上了初三，学习颇为用功，但生存环境极糟。父亲和母亲因常年打闹，离婚了。父亲再婚，生了孩子，一家三口往南方打工去了。母亲也默然隐匿，不知所终。他被放弃了，遂只能跟着祖父过。这样的变故是否会撕裂他的目光，让他所认识的世界变得扭曲，并影响他呢？

一天早晨，刘老师在学校门口值勤，突然注意到一辆汽车开来，停在了路旁。她发现开车的姑娘吻了一下这个男生，接着他下车，走过来，问候刘老师，进了校门，准备上课。刘老师觉得蹊跷，当然她也可以忽略，然而毕竟是自己的学生，终于不忍。

放学以后，刘老师开车送此男生回家。在路上，她问：“今天我看到一个姑娘开车送你上学了。”他笑了一下，无语。刘老师便叮咛，男女交往，不要伤害自己，也不要伤害女性。女性易受伤害，所以要有责任意识。这个男生仍无语。刘老师问：“我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了吧？”他点了点头。

半年以后，刘老师得到消息，这个男生似乎跟班上的一个女生恋爱了，遂觉得自己要掌握一些情况。此男生还算诚恳，承认自己跟开车送他的那个姑娘分手了。刘老师就嘱咐他，中学阶段，即使有了感情也要有度，过度招祸呢！刘老师又提醒班上那个女生，感情是自然而然的，它没有错，不过你要有一个底线，不然悔之晚矣！此女生脸上平静，不言。刘老师问：“我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了吧？”她点了点头。

刘老师感到欣慰的是，这两个孩子都考上了高中，明年即将考大学。

在逻辑上，凡有一定的智力，并通过一定的途径学习，达到一定程度的学历，且取得了教师资格证，都可以当教师。在事实上，也是如此。然而教师不是木匠，不是车床工，也不是什么园丁。认为一个教师是园丁，是辛勤的园丁，并非一种褒奖，恰恰相反，它视学生为物，视教师的劳动是剪刀对草、对花和对树的修剪。实际上学生是生命，是一种在身体中蕴含着灵魂的生命。这不仅要求教师要有知识和技巧，更重要的是要求教师要有灵魂，要珍惜生命，具怜悯之心。正因为这样，我不看重一个教师所谓的荣誉称号，我看重一个教师如何对待学生中的弱者、残疾者及悲惨者。我一直如此思考，刘佩所做的一切，对我的思考显然是一个促进。

在物质上和精神上帮助应该帮助的学生，并不是刘佩从来就有的意识。也许在她的脑海里本就存在着这种意识，不过它或是沉睡的，需要一个契机唤起。一旦唤起，刘佩将视帮助应该帮助的学生为一种自觉的行动。

大约是2014年深秋的一天，她正在教室为学生打饭。其间，她觉察到一个特殊的女生。

往往只有性格鲜明或学习成绩居于两极的学生，才会给老师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个女生的成绩徘徊于中游，看起来白净，也温顺，平常总是乖乖地独处一隅。

她端着碗，排队而来。她把碗递给刘老师，随着身体靠近，一股浓重的气味迎面扑来，竟使刘老师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不过刘老师记住了这个孩子，其姓彭。刘老师打算往她家里去，以了解她的卫生状况为什么如此异常。一天下午，放学以后，刘老师开车进了生王村。她再三敲门，此女生的祖母才开了门。随着合页的转动声，一股沉厚的浊气如风一样吹过来。她的学生出去了，其祖母便让刘老师到屋里坐。

刘老师注意到这里家徒四壁，虽然也是水泥房，不过还都是毛坯。地上垫着黄土，坑坑洼洼，锅台、桌子和农具随意摆放。祖母告诉刘老师，孙女的父亲五年之前坐了牢。父亲现在出狱了，不过一直没有回家。母亲在孙女不足满月的时候就跑了，丢下孩子，不管了。祖母欲哭，说：“孙女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刘老师忽然醒悟，她的学生原是跟自己的祖父和祖母生活在一起，家里如此之穷，她怎么能不显得特殊呢？刘老师想：我的学生是一个可怜的学生啊！

此时，祖父回来了。其年近七十，刚给小麦上了粪肥。他先招呼了一下刘老师，便急着打开一个房间的门，于是刘老师就看到了养在屋里的一群羊。刘老师也知道了，她进门的一瞬间所闻到的浊气，是包含着羊的便溺、呼吸、饲料的气味及毛的膻味和奶的甜味。学生身上的气味显然也包含着这些，然而还不止于此。

祖父喂了羊，便给刘老师解释说：“家里的生活全靠这十几只羊，孙女念书也靠这十几只羊。没有别的收入么！”祖父说：“把羊养在屋里比养在院子里安全，不怕冷，不怕偷。脏是脏，不过这比羊病了强，丢了强！”祖父还说：“孙女念书，她能念到哪里，我和老伴就供她到哪里。盼她长大了顺利出嫁，过她的日子。我和老伴不拖累她。她可以向婆家保证，她是一个人，没有任何负担！”

刘老师望着bxD+X8uXK3aWrcatnkNpekbVNbUbUv/Fkks4Ky4Sdyk=孩子的祖父，望着孩子的祖母，望着祖父头上的汗、皱纹里的泥和衣服上的垢秽，突然想流泪。她觉得这样的老人是多么的善良，且决心帮助自己的学生。她要安慰一下老人，不过见学生回来，便点着头，近前在学生肩上拍了拍，准备告辞。

祖母送刘老师出门，又送她走到车跟前。刘老师上了车，祖母仍站着。刘老师打开车窗，向祖母挥手。祖母就伸过脸，央求似的说：“我孙女可怜，麻烦你在学校照顾着点！”刘老师的泪水一下子盈满了眼眶。我作为评委，听刘佩演讲到这里，无法按捺自己的情绪，泪水也涌了出来，并决定请她走进我的课堂。

此事让刘佩大为震撼，她发现自己竟有陷于这种困境的学生，学生竟有这样仁慈的祖父和祖母。

路的两边，是关中的沃壤。万亩平畴，万年耕耘。深秋的日子，麦苗葱翠。夕阳之下，坐落在大地上的村子零零散散，一片安静，也显出一些寂寞和凄清。不知道为什么，刘老师反复背诵着杜甫的诗句：“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回到家里，她迅速洗澡，以消除自己身上的那种气味。她一直在淋浴喷头下流泪，并发愿改变这个学生的状况。

刘老师向校领导作了汇报，并借一次活动之机，请校领导看望了此学生的祖父和祖母。校长也难过，也红了眼睛。经研究，学校以正规程序，免了这个学生的午餐费和资料费。除此之外，校长每月资助孩子二百元，由刘老师转交给学生。刘老师把自己的衣服跟学生分享，并教她洗澡，区分内衣和外衣，定期更换。刘老师还给她买生理期卫生用品，并教会她如何使用。每过一季，便在集市上给她买鞋。办公室的女教师也拿来了自己的秋衣和冬衣，让刘老师给学生捎带上。

帮助这个学生，也让刘佩得到了改变。这件事发生在她执教三年以后，从此，她立誓要仔细观察学生，帮助应当帮助的学生。所有的学生都应该以有尊严的方式生活。

生王村的这个孩子还是争气的，她考上了高中。毕业以后，便去打工。她爱自己的祖父和祖母，并要赡养他们。

刘佩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女教师，一旦混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她便像一滴水融进大海，一片叶坠入森林，也许没有谁会知道她是谁。然而我一次又一次在心里说：“我的学生啊！教师千千万万，但是像刘老师这样怀有怜悯之心，并以实际行动帮助自己学生的教师确实是少之又少，这难道不是世间应珍视的吗？”

（千百度摘自《美文》2025年9月下，刘程民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