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寻找他的家真是费了一番功夫。司机不得不屡次停车,向脏乱小巷里的面店和酒店打听。
“怎么样,问清楚了?”等司机回来后,我问道。
“问过了,好像再往前面些。不过,社长,您的挚友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司机答道,似乎无法理解。
我朋友大学毕业二十年,历尽千辛万苦,最终成了一家小公司的老板。这种身份的人住在市郊如此脏乱的地方,在司机眼里很不可思议。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潦倒了。
“我也不太清楚。大学里我和他是同级生,交往特别密切。大概是因为我们的母亲都去世早吧,我们谈论年幼时对母亲的模糊印象,都羡慕其他朋友有母亲。”
“离开学校后,这个人怎么样了?”
“他进了一家贸易公司,不久独立创业,在欧美各国到处奔波。业界的传闻评价他是个有才干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辞去工作,隐居在这样的地方。”
“他回国后,你们见过面吗?”
“见过,不久前他到我这里来过一次,借了一笔钱。就这么一次。而且明明是来借钱的,却没有落魄的神情,微微笑着,很快活,身体状况看上去也不赖。真是莫名其妙啊。每次回想起来我都觉得很奇怪。”
汽车在狭窄的小巷里缓慢地行进着,最终停了下来。
“好像是这里。”司机这么说着打开车门,一股臭气扑鼻而来。
我走下汽车,从口袋里拿出他写下的借据,对照上面的地址和附近的门牌,点了点头。这幢房子是已经开始倾斜的廉价住宅。踏上嘎嘎作响的楼梯,一个个房间看过来,便找到了门外挂着他名牌的那一间。
“请进。”我敲响房门,里面响起熟悉的答应声。我打开门走进屋子。这是个脏乱不堪、采光不太好的房间。房间很狭小,他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看见我便怀念地招呼道:“啊,是你啊,好久不见。谢谢你来看我。”
“也没有‘好久’Goq1qPfN2dZG0sb69RTlbA==吧。你到底怎么会住到这种地方来?是事业失败了,还是身体不行了?”
“没有,也没什么。”
他的脸上没有失意的神情,也不见憔悴,甚至可以看出天真烂漫的孩子气。这和这间屋子很不相称。除了他的表情,不相称的东西还有一个,就是他坐着的椅子。那把陈旧的大椅子有着柔和的曲线和柔软的质感,和周围的寒酸形成奇妙的对照。
“这把椅子真不错。”我忍不住说。
他点点头,眯着眼睛抚摸着扶手答LwgJ3AhU5lhldmMvYxE3lg==道:“这是去德国时,在一个乡村的二手货店里发现后购买的。坐着非常舒服。”
“提起德国,你最后是在那里辞职的。为什么辞职?当时你还如日中天啊。”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想干了。”他答道,坐在椅子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你看起来很悠闲,还有存款吗?”
“没有。我住在这种地方,你能察觉到吧。”
他还欠着我的债。
“既然如此,去上班如何?你有本领,到哪里都会受欢迎的。”“难得你来劝我,但我没有那样的心情。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啦。”
见他如此怠惰而可怜,我有些生气了。
“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实在是看错你了。我再也不和你交往了。”“是吗?”他依然微笑着答道,真让人恼火。
“看来你已经变成人渣了。既然如此,在绝交之前,你把上次借的钱还给我。我从读书时起就和你交往,所以如果你有难处,我不会硬催你。可是如果你想傻乎乎地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地过日子,那就先还清债务再说。”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钱。”
“如果你没有钱,我就把这把椅子带走。”我语气强硬地说道。
他这才开始表现出慌张的态度:“等……等一等!唯独这把椅子,请你手下留情。”
虽然欠我的金额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也意气用事起来。
“我也不是想要这把椅子,只要拿钱来就可以换。若是你如此看重这把椅子,就好好还钱。”
“钱,我没有。只是这把椅子,你不能带走。”
我不能答应:“不行,这把椅子由我来保管。你身体没病,又有才能。你应该回心转意,重新开始工作。如果工作了,这样的椅子,要多少把都可以买。”
他堕落的原因好像是这把椅子。要让他振作起来,就应该拿走这把椅子。
为了友情,我做得有些鲁莽了。我从窗口探出脸,招呼等候着的司机,一起把极不情愿的他从椅子上拽下来,把椅子搬了出去。
现在这把椅子就在我的面前。
我独自凝视着这把搬到社长室里的椅子。这把椅子流水般柔和的曲线,引诱着我坐上去。我无法抵挡它的诱惑。
一种柔软蓬松、带着暖意的触感传递到我的身上。那是某种似曾相识的、我始终在寻求着的感觉。
我努力地追忆着那种感觉,终于明白了。他之所以会那样,确实是因为这把椅子。
那是被母亲抱在膝盖上的感觉。虽然被年幼时遥远的记忆隐隐地包裹着,但这感觉的确和坐在母亲膝盖上被守护着,从而摆脱所有厌恶的事情,忘掉一切一样。
我闭上眼睛,回味着这样的感觉。
“社长,您好像很陶醉。可是,开会时间快到了。”
我听见秘书的喊声。事到如今,会议已经不重要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难道还能离开这把椅子吗?
(金 锋摘自译林出版社《亲切的恶魔:星新一脑洞小说集》一书,李小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