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风水，其实就是环境心理学。比如人们习惯在住的房子一侧放块石头（泰山石），就是源于人作为动物的本能。你去观察猫，便会发现，猫喜欢靠着一个东西卧。在一块平地上，放块砖它就靠着砖，放本书它就靠着书，因为靠着一个东西会比空无一物更让它有安全感。人在房屋一侧放块石头，就是源于对安全感的本能需求。客厅可以大，那里是用来活动的，但卧室要小一些，聚气。聚气听起来很玄妙，用心理学解释，就是人在睡觉的时候，是没有戒备和反抗能力的，所以更加缺乏安全感，而小的卧室，确实会让人有被包裹的踏实感。

人类最初的巢穴是山洞，那么这个山洞的位置一定是“藏”比“露”好。换作风水的讲究，这个建筑的位置，在半包围的“凹”形处，一定比在那个横“凸”出来的地方要好。大多数风水，都是在环境的布局上，填补或契合人内心的需求。比如最好的风水就是通透无遮挡，开阔不闭塞；近水，水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有光照，不要暴晒，也不能晒不到；通风，不要大风吹，也不要吹不到。平民百姓的居所不能太“显”，但皇宫衙门就可以露一点。凡夫俗子的目的是过日子，居所不能太偏，但宗教的目的是“天”，道观寺院就可以盖在山林之上、云雾之间（自古好山多为僧占，就是因为僧人选择道场时，对象是“天”）。恰到好处，又能满足各自所需，就是风水。

当然，过度讲究风水的话，就是作茧自缚了。有天我的房东过来，要把门口那棵我修过的像盆景的槐树锯掉，说是往外长的树不好。我问他为什么不好，他回答，往外长，钱财就都出去了。后来我发现，不同地方的人对院子里的树有不同的讲究，比如不能栽杏树，因为红杏易出墙；不能栽杨树，杨树叶子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声音特别大，俗称“鬼拍手”；不能栽桑树，因为桑与“丧”谐音；不能栽槐树，因为槐字有“鬼”；不能栽松柏，因为松柏都是坟头栽的；不能栽梨树，因为梨与“离”同音……按照这个套路，也不能栽柿子树，什么“事事如意”，明明是柿（事）太多了；也不能栽桃树，栽桃树容易导致离婚——栽那么多桃树干吗？是盼着出门就有桃花运吗？所以我感觉，如果有人要把每个地方不同的讲究都一并实践的话，就只能住在沙漠里了。

一切风水的讲究都是为了居住的舒适感，一旦开始要求更多，比如升官、发财、康泰、兴隆88wbXX8vIOyafYVG6MsgmQ==、一帆风顺、财源广进，就会讲究得更多，条条框框也变得更多，直到把自己捆绑得举步维艰。我老家以前的院子很大，有六七亩地（是一个停办了的小学），上厕所都骑自行车去。每年放假回家，我坐在客堂下面晒太阳，都可以眺望得很远。但后来我爸妈养猪没赚到钱，养鸡遇到禽流感，最低谷的时候又遇到我哥生病，我爸的悲观情绪没有个出口，就怨天，找看风水的人过来看。看风水的人在我家转了一圈，说我家院子太大了，不聚气，容易散财。于是我爸就在原本六七亩地的大院子里，圈了一个前后一百平方米的小院，住在里面。后来我每次回到家坐在院子里，看着墙外的天，都觉得很荒诞。

我见过很多农村人，自以为很讲究、风水很好的房子，其实居住环境都很差。好端端的小院，一定要盖满房屋，说这样显得富态。每一个环节的讲究，都有所求。为了显得有钱，不该建高的墙建得很高，不该建大的门建得很大。多好的风景，都被他们浮夸的表达破坏了。

我一直觉得老房子好看，因为它的一切都是在模仿自然。三角形的顶，一定是按照山的形状建的，人是动物，房子就是小山。不管是土坯、木头，还是砖，都从自然而来，而它们不与自然争艳的灰色调，开阔平静，体现着中国人稳重内敛的美学，很单纯，很直接。古人造房，参照之物就是天、地、人。在中国人的哲学里，“人”即是宇宙，风水学就是研究宇宙与“人”的某种和谐。

但我有时候内心也会产生矛盾。或许“天地”的存在，就是为了“人”，而我所讲究的美学，本身也没什么意义。比如我爸，自从把大院子改成小院子之后，内心就安慰了很多，也许那就是风水对他的意义。

（弓亦长摘自中信出版集团《借山而居》一书，赵希岗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