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年前的一个冬日,我被家里的电话匆匆叫回。姥爷去世不足一年,姥娘也走了。那真是令人恍惚的岁月。走到熟悉的院子前,白布高挑,已是一片肃穆。叶未落尽,人已离去。一到门口,鼓声响起。我和姐哭着走进内屋,姥娘躺在那里,长辈们、平辈们跪在那里,哭成一片。鼓声是在最后告诉她,又有孩子回来了。
我们是姥娘的孩子,但她膝下儿孙太多,总记不住名字。见了我,说错两次名字是常事。这倒不用介怀,我就两个舅舅,她都经常叫错,北方女人,何必那么精细。大家总爱拿这个开她玩笑。姥娘会跟着笑,然后开始抱怨这都怪我们。直到如今大家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毕竟姥爷一次都没叫错过呀。
听说姥娘出生时家世不错,父亲是一位将军,后来去了台湾。这事无从考证,时间湮没一切。我的记忆中只有老姥娘。老姥娘的村子看上去像她一样老,有一棵几人才能环抱的老树,她总在喂牛,跟牛聊天。不过有一点让我坚信姥娘出身不错,那就是在这样一个传统上重男轻女的地方,她高高在上,是家中一切情绪的掌控者,没人敢不让伊三分。
姥爷偏偏是我平生见过脾气最好的人。有时我们跟姥爷正在说笑,姥娘不知为何不高兴了,从炕上飘来一句抱怨。他会一言不发,起身填炭,把屋子烧得暖洋洋,给每个人倒水。姥娘怕热,姥爷怕冷。一年有三个季节,姥娘开着风扇,不远处姥爷躲在被子里。两个人如水与火,居然一起生活了近六十年。
家里许多孩子,都是姥娘喂大的。听说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一盘炕上睡九个人。姥爷为生活所迫,出去做事赚钱,有一次竟数年不归。姥娘在家做饭,把自己的孩子喂大,顺便把远方兄弟送来的孩子也喂大,再送回远方。两个人老了,帮儿女们把我们这一代喂大。听说我出生时,姥娘在身边,一小勺一小勺往我嘴里喂葡萄糖,等着母亲的身体缓过来。我家离姥娘家就三里路,小学就在她家附近,不知在那里吃过多少顿饭。
比起爱抱怨,姥娘更爱笑。说着说着就能笑起来,孩子们也爱跟她开玩笑。姥娘越发老时,眼睛能笑出模型一般的皱纹。有她在,有姥爷在,家人们成天乐呵呵的。大家庭几十口人,每个人都喜欢在冬天去姥娘家吃她炖的肉,里面加了木耳和粉皮,在姥爷烧的小炉子上咕vFHGl7VsBSP4Q4ASw1lTex4SvqUt/O2FnDj9cYKAzBg=嘟一上午,迎来一个个满脸馋意的孩子。我们哈着气,在冬日清晨吃下一碗,这便是念叨了一整年的味道。
姥娘边抱怨,边对生活照单全收。她那点抱怨,除了给姥爷耍点小脾气,都是怕孩子们过得不好。我见过很多家庭相处的方式,从未见过有人像她那般护犊子。她为了孩子,能跟所有人翻脸,包括家里人。后来,这个特点传给了娘亲、姐姐……从育儿角度讲这当然是柄双刃剑,但在那贫弱的年月里,我们得到了无与伦比的温暖。
幸福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我等何其幸运,她的方式,也许不是生活的最优解,却照亮艰难岁月。她用全部的爱,笼罩着一个大家族。我们在温暖中度过无数难挨的时光,跟姥娘天天开玩笑,一直到姥爷去世那天。
姥爷活到九十多岁,在他的葬礼前夜,我们都聚集到了同一个房间。大家许久未见,后半夜没忍住聊起天。我们这个巨大的家庭,除了开玩笑,似乎不会其他的聊天方式。于是从一声扑哧笑开始,越聊越响亮,最终笑作了一团。
姥娘冲进来,怒吼:“你们是要笑死吗?”脸上,却分明是绷不住的笑意。大家拉着她开了会儿玩笑,就让她去睡了。姥爷离去时是高寿,我们有些心理准备。何况,那会儿每个人都得高兴点,给姥娘传递些快乐。
然而姥娘终究不快乐。姥爷走后,她回过味来,日复一日皱着眉头。我去看望时,她头发梳向两边,背对着窗台。那一刻,她又像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而不是饱经风霜的老人了。她孤单而脆弱。见了我,情绪再也掩饰不住,哭着说:“怎么没有那个人了……”
我再也没见过姥娘笑。她曾那么爱抱怨姥爷,其实是被姥爷宠了一辈子。每一对夫妻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岁月漫长,他们就是这样走来的。没有姥爷,她不再是那个总是理直气壮的人,不再逢什么就抱怨,而是孤苦无依的,像被掏空了什么。儿孙绕膝,每个人都爱她,却填不上那独一份的爱。大舅在家陪她住了一个月,小舅三天两头回去,孩子们抽空就回去,却无济于事。姥娘的健康状况很快滑下去。那时我还没像现在这样,了解很多医学知识,认识最好的医生。
一切都是后来听说的,舅舅妗子们、娘亲和几个姨全力照料,但化疗摧毁了姥娘最后的力气。最终,在冬天来临之际,姥娘离开了我们。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有些鸟儿不能自己飞,有些人不能自己过。老家人都说女人比男人坚强,男人走了也能照顾好自己。姥娘不行。她一辈子生活在姥爷无微不至的关心里。这么想,特别为她感到难过。一生大部分时候都有依靠,唯独在最后的岁月里缺失了。
又是冬天,吃粉皮木耳炖肉的时节,可我们已经九年没吃过了。今天是姥娘离开整九年的日子,按照老家习俗,是她的十年忌日。我困在北京回不去,姐姐带着母亲回家了,发来的视频里,老家下起瓢泼大雨。也跟此刻的北京一样,阴冷的天气里,残叶满地。刮风下雨,落叶归土,自然规律无人可挡,人生终有归去之时。在无限怀念中,我们农耕人的后代,明白那是最自然不过的轮回。但心中又有无限遗憾,假如人还在,我能带她见识多少这世界的美丽,又能弥补多少她吃过的苦……
去年昨日,也是姥娘忌日前,我去鲁迅故居,看到鲁迅写过一句话,“死者倘不埋在活人的心中,那就真真死掉了”。我写下的,只是残言断句。但我想在这个日子写点什么,我不忘,大家不忘,她就永远还在那里,做好饭看着孩子们满院子闹,笑嘻嘻地看着。
(秋 天摘自译林出版社《人间一格》一书,李 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