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讲鲁迅的-读者2025年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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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那个讲鲁迅的

钱理群

86岁的钱理群先生每天都要吃一根冰棍——尽管身患糖尿病,医生早已明令禁止。

他说:“能吃能睡,拿得起放得下,也看透了自己的局限。”这根冰棍,仿佛成了他一生叛逆精神的微缩象征:糖分尚可控制,而灵魂的自由,却从来不受束缚。

钱理群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泰斗级教授、博士生导师,也是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领军人物。他用犀利的笔触和深刻的洞察力,剖析时代弊病,为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发声。

他被称为全中国最懂鲁迅的教授,也和鲁迅一样关心年轻一代。耄耋之年的他在B站(哔哩哔哩视频网站)上开课讲鲁迅,和“90后”“00后”打成一片,年轻人纷纷称他为“精神导师”。他痴迷于电影,喜欢京剧,出版过摄影集,爱打麻将,还在课余时间带学生踢足球。他不避讳谈生死,在他看来,尊严比多活一天更重要。

与鲁迅共鸣

对中文系的学子来说,钱理群是教科书上的名字。其人生经历充满了起伏与挑战,他的成长轨迹不仅见证了个人的奋斗历程,也折射出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变迁。

1939年,钱理群出生于一个现代知识分子家庭——他的外祖父是维新派人士;父亲钱天鹤是国民党政府官员,曾留学美国学习农业科学,被誉为“中国现代农学的先驱”;母亲受过西式教育。

随着时代的动荡,一个家庭悄然分化,父亲和三哥在国民政府担任要职,姐姐和四哥却是中共地下党员。一家人辗转颠簸,天各一方,这正是近代中国无数动荡家庭的缩影。年幼的他跟着母亲,母亲不愿离开上海,父亲前往台湾,一家人从此再未团聚。

9岁的钱理群,踏着南京街头的冰凌,随父亲去中山东路吃汤圆。他狼吞虎咽地很快吃完,抬起头望向父亲,穿长衫的父亲微微一笑,将自己的汤圆一个一个夹进儿子的碗里,随即长叹了一声。这声叹息,是父亲留给钱理群最后的记忆。这种家庭背景使钱理群从小便对国家命运和社会变迁有着深刻体悟。

1956年,钱理群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毕业后却因政治原因被分配到贵州省安顺地区任教18年。远离学术中心,信息闭塞,生活艰苦,精神上的孤寂难以言表。但在偏远的山区,他与学生一起讨论莫里哀、鲁迅,组成“民间思想村落”。这段经历让他深刻体会到社会底层的苦难,并对鲁迅的“反抗绝望”哲学产生了共鸣。

他在这段时间里坚守教育理想,同时也在心中埋下了研究鲁迅的种子。每每傍晚学校工作结束,他就一个人挑灯夜读《鲁迅全集》,不知读了多少遍。钱理群曾说:“我今天的一切,可以说是靠‘贵州十八年’沉潜读书、练内功奠定的治学的根基和底气。”

重写文学史

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次年,39岁的钱理群凭借优异成绩考回北京大学,继续攻读现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他师从王瑶、严家炎等学者,专注于鲁迅研究,致力于“重写文学史”,并逐渐成为北大中文系“点亮心灵”的启蒙者和精神导师。

然而,正是在贵州的经历让他意识到,学术研究并非唯一的价值追求。他与陈平原、黄子平等人共同提出“20世纪中国文学”这一概念,开创了文学研究的新范式,这个概念直接改变了后来中国文学史研究的格局。

而他在学术上的成就并未让他满足于学院派的学术生活,相反,他逐渐转向教育实践,为打工子弟学校编写教材,关注教育体制的改革。他认为,改变人心比改变制度更为根本,而中学教育是培养国民性的关键阵地。

令人感佩的是,钱理群mjuzf7mOzy/ljiDb9EX/CRK27E8YSlmZbSp87tGdGfk=在退休后,回到母校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开设了一门名为“鲁迅作品选读”的选修课,试图让学生们一步步靠近真实的鲁迅。尽管面临“与高考无关”的质疑,但这种对教育的执着,使他成为当代中国研究知识分子的标志性人物。

老年与青年

有学生回忆说:“在北大,如果你问钱理群是谁,可能得到的一个最简洁的答案就是‘那个讲鲁迅的’。”讲解鲁迅,是钱理群和青年联结的精神纽带。

如今,钱理群正致力于研究“养老学”。在他看来,老年人仍然可以创造,既创造精神财富,也创造物质财富,尤其是在当今互联网时代。比如他研究鲁迅,以前只能在课堂上讲鲁迅,现在可以在B站上讲鲁迅,影响更多人。

他认为,这是生命发展的新机遇和一种人生的再出发。他与大众分享现在的生活:身体上愈发衰老,精神上却在“生命最高峰”。生活上“以玩为主,边玩边写”,写作的速度已经超过了阅读的速度。

在一个人人谈论“养老”的时代,他选择了一种近乎僧侣式的精神劳作;在一个崇尚“躺平”的社会,他固执地保持着“青年气”般的批判激情;在鲁迅被符号化、空洞化的今天,他坚持与那位“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思想者进行着日复一日的对话。

他的一些金句至今让很多青年人印象深刻,比如“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在他自己的描述中,他是“中国的独立知识分子”,还是一个“可爱的、可笑的老头”。他说,可笑不是贬义词,你不可笑,代表你完全按照社会要求活着。

钱理群曾说,自己与青年的交往,是一种双向的需求与支援,而不是单向的给予。他深信“人生最大的敌人是时间”,因此始终警惕当下、不留遗憾,他鼓励年轻人勇敢面对人生挑战,大胆想象,自由起舞。

他说,永远和年轻一代保持精神的联系,永远生活在大自然中,永远沉潜于社会的底层、历史与生命的最深处,永远和鲁迅在一起——“这大概是我能够永远保持‘赤子之心’,使自己的生命始终处于‘新生’状态的原因”。

(何 意摘自《文史博览·人物》2025年8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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