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而不耀-读者2025年23期
A+
A-
返回
《读者》

光而不耀

1

1935年1月一个普通的下午,在英国皇家天文学会的日常会议上,有一个24岁的印度裔青年要做一场学术报告。他叫钱德拉塞卡,是刚到英国的留学生,他要在自己的偶像——英国著名天文学家爱丁顿爵士面前宣布自己的一个重要发现。

报告开始之后,钱德拉塞卡抛出一个问题,当一颗巨大的恒星燃尽之后,会发生什么?钱德拉塞卡计算的结果显示:如果这颗星球的质量大于太阳的1.4倍,这颗星球会一直塌缩下去,变得越来越小……一直到成为某种神秘天体。

那个下午,本该成为科学史上载入史册的一个下午,因为那是对黑洞的最重要发现。

但是,历史没有如此书写。

爱丁顿上台发言了。他说:“一定有一条自然法则阻止星体按这种荒谬的方法演化。”他说完,就把钱德拉塞卡的论文撕成两半。当时听众里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这个下午变成了钱德拉塞卡的灾难。很多年后他回忆道:“每个人都走到我面前说:‘太糟了,钱德拉,简直太糟了。’爱丁顿让我出足了洋相。我的心情乱极了。我记得,我站在炉火前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一句话:‘世界就是这样结束的。’”

会议结束之后,钱德拉塞卡和爱丁顿的争论又持续了几年,这使得钱德拉塞卡失去了在整个英国找到一个工作的机会。

这个理论也被束之高阁,此后几十年无人问津。

2

如果你是钱德拉塞卡,在遭受这样的打击之后,会怎样重建自己的信心?

我们在年轻的时候,都希望获得成绩、权威、奖项、机构的认可,因为这些事物代表了公认的高水平,如果能获得认可,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在这种视角下,一个人上小学时的对外介绍就是“班里前十名”,中学时是“区重点中学学生”,大学毕业了是“世界五百强公司市场总监”,最后退休的时候是“央企前高管”。这些头衔成为外界对我们的称呼,也成了我们对自己的定义。

我们不会说“这个人是对节奏非常敏感的人”,而会说“他是某节目比赛的第六名”。就像《小王子》中说过的,当我们对人说“这是一栋有美丽红房顶、天竺葵和鸽子的房子”,没有人会懂,而如果说“这是一栋价值500万法郎的房子”,所有人都说“多美丽的房子呀”。

这固然是社会主流认知,但如果只坚守这种倾向,带来的问题就是:一旦缺乏这些社会认可,一个人就完全找不到个人价值感,以至于痛苦到崩溃,找不到人生的方向。

这种问题在两个人群身上最突出:

一个群体就是从来没得到过社会认可的群体——像一些留守儿童,从来没有父母、老师、亲友告诉他们“你很好”,也没有成绩上的认可,于是他们早早自暴自弃,并不相信自己能靠努力获得成就,觉得生活早已不存在希望;另一个群体是从小到大一直不断获得社会认可的群体——从小一直获得第一名的孩子、市三好学生、学生会主席、演讲比赛第一名、奥赛集训队成员、高考胜利者,他们往往会突然地崩溃或者遇到人生危机,因为从某一时刻开始,他们突然发现无法再像以前一样获得同样多的荣誉,而他们也没有其他自我定义的方式,于是整个人生仿佛瓦解破碎了。

我有一个朋友在清华大学为学生提供心理咨询,他说每学期初开放预约的时候,一学期的心理咨询名额会被瞬间约满。约不上心理咨询的学生太多,闹到校长那里,迫于校长的压力,心理咨询中心不得不开了门诊——那可能是唯一开门诊的心理咨询中心了。

这种现象也不难理解,太多学生是荣誉满身地进了清华,但到了清华发现所有人的荣誉都像虱子一样多得溢出来,每个人的简历都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在学校里再也争取不到任何值得一提的成就,没保研、没进大公司、没有奖学金,都足以让一个人崩溃。于是很多人的人生碎了,没有根基了——存在感分崩离析,自我评价急转直下。

如果让这些孩子遭遇钱德拉塞卡一样的危机:在孤独的异乡,被权威的专家否定,被众人当作笑柄,找不到一份工作——他们还能保持自信而不崩溃、保持理想而不放弃吗?

3

这迫使我们追问:有什么能让一个人建立信心?除了社会成绩和权威认可,一个人的价值感从何而来?

归根到底,这涉及一个人内在自信的基本来源。很多时候,我们心中都有这样一个隐含的公式——自我价值=能力水平=社会评价标准。按这个传递等式,排名不好的人就找不到存在感,被爱丁顿打击嘲笑的钱德拉塞卡几乎不配有自尊了。

这个公式的问题出在哪儿呢?

两个等号都有问题。首先,社会评价标准是否一定等于自身的能力水平?其次,自我的能力水平到底是指什么水平?

对这些问题,很多人没有深究过。

4

回到故事的后半程,钱德拉塞卡后来的人生怎么样了?

1937年,钱德拉塞卡到了芝加哥大学,他把他之前的理论写进了一本书里,并不再理会它。他研究了许多新的课题:磁场中热流体的行为,旋转物体的稳定性,广义相对论等。

在差不多50年后——1983年,钱德拉塞卡终于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而获奖的理由恰恰是他1935年讲述的发现,而1.4倍太阳质量这个数量,被称为“钱德拉塞卡极限”,载入史册。

很多人为这个迟到50年的荣誉叹息,但钱德拉塞卡自己不这么看。

“如果爱丁顿当时承认了黑洞理论,他将会使这整个领域变成一个引人注目的研究领域。”钱德拉塞卡说,“但我不认为对我个人有益。爱丁顿的赞美之词将使我那时在科学界的地位有根本的改变,我会在天文学界里大有名气。但我的确不知道,在那种诱惑的魔力面前我会怎么样。”

钱德拉塞卡的话是有理由的。在他最初踏上驶向英国的轮船的时候,他野心勃勃地渴望着“以某种方式一举成名”。这个天才少年的叔父拉曼在1930年就获得过诺贝尔奖,少年的钱德拉塞卡渴望成名,他看重荣誉,梦想自己的工作获得天下人的褒奖。

可是命运跟他开了半生的玩笑。

当回忆起这一生的波折,钱德拉塞卡在心里感谢这样的挫折。

“有多少年轻人在功成名就之后,还能长久保持青春活力呢?即使是麦克斯韦和爱因斯坦,也同样未能始终如一。”

“为什么科学家不能使他们的思想越来越精呢?我只能说,似乎是人们对大自然逐渐产生了一种傲慢的态度。但是,大自然曾一次又一次地表明,作为大自然基础的各种真理,比最聪明的科学家更加强大和有力。”“我认为在理解大自然的过程中具有某种谦虚精神,是持续进行科学探索的先决条件。”

看出来了吗?在这里,钱德拉塞卡道出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他在24岁面临重大打击时没有一蹶不振?他是如何在自尊心遭到践踏之后破茧重生的?

答案都在他上面说的这些话里。

能帮助钱德拉塞卡走过心理危机的是“大自然的真理”。这是他比一般人多的心理财富——对科学的追求,让他在“社会标准”之外拥有了一种更为稳定的“内在标准”,也就是自然真理。他在遭遇“滑铁卢”之后回到对自然真理的追求,因为相信真理而相信自己。

“我的余生应继续斗争下去吗?”他回忆说,“……我真的认为不断唠叨、反复讲已做过的某些事是无效果的。对我来说,更值得做的,是改变感兴趣的领域和研究别的问题。如果我是对的,那么它终究会被人知道。”

——如果我是对的,它终究会被人知道。

在钱德拉塞卡心里,自我价值=能力水平=自然真理评价。正是这个潜在的内心公式让他超越外界的评判,在余生的50年里做出了无数杰出成就。最终,他不仅迎来奖项,更成为内心清明而超脱的哲人。

5

我们往往急着扣上外在的社会标准,却常常忽略感知内在的真理标准。

什么是真理标准?

真理标准是恒定的、超脱的、不受人为因素影响的。社会标准受太多因素影响,他人的观念、名额的限制、人际关系、社会偏见和相对竞争结果等。因此你要不停地关注其他人达到的水平,采取“军备竞赛”的方式,甚至恶意阻挠。但如果你关注的是真理,你只需要思考2+ZU3jyEMZo6Lr44jNl50YkOQFRaqYt3pu7+9Ka27QOoI=3=5,而不需要管其他人的结果。

自然界存在真理,这是所有探索科学的人的信念。因此,无论怎样的权威都不应被神化,无论什么样的机构和奖项,在真理面前,都要俯首称臣。

除了自然的真,人世间的善与美也是人内心中可以秉持的真理标准。每个人对善与美的感知可能不一样,但是一个人心里有没有自己对于善和美的内在标准,是决定一个人能否笃定地面对外在得失和压力的最重要因素。

6

我自己在清华大学也经历过自我评价体系坍塌、怀疑自我的灰暗岁月。后来我跟一位心理学老师回顾的时候说,在这个过程中,我经历了从“表现型自我”到“感受型自我”的转变。从心心念念只想着能用什么成绩证明自己,到放弃对成绩的苛求,只感受内心的真实需求,这中间的转变是巨大的。

我后来就不会因杂志拒稿而崩溃,不会因为通不过公司的面试而自卑,不会在同学聚会的时候为自己的庸碌而感到自惭形秽,而是能为其他同学欣喜——我和我内心的感受在一起,我在做我感觉到的美的事情,这就够了。

前几天读《穿越平行宇宙》,作者泰格马克也描述了类似的过程,他先是以为自己发现了划时代的真理——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令人兴奋的夜晚。这一切太完美了,完美得简直不像真的。”然后他发现这个结果早被别人发现了。“一个月后,我正准备上传我的论文,但忽然一切都崩塌了。我的时间全白费了。我的快乐瞬间消逝了。”最后他回归于自己的内心感受,释然了。“慢慢地,我对自己被抢先这件事逐渐想开了。我选择将科学研究作为毕生事业,是因为我喜欢发现的快乐。不管我所发现的东西是否已经被别人发现,那份快乐都一样深刻。”

这就是内在感受的力量。内在价值是光,外在荣誉是耀。

君子光而不耀,这是古代哲人给我们留下的箴言。

(冬 冬摘自微信公众号“童行书院”,陆 凡图)

期刊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