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图分类号]D6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3－2711（2025）08-0003-05

现代化是当今世界发展的核心议题。不可否认西方现代化模式在推动生产力飞跃和物质财富剧增上成果斐然，工业革命带来生产方式的颠覆性转变，科技迅猛发展深刻重塑人类生活。然而，这一进程也衍生出严峻的人类异化问题。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批判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人的异化状态：“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生产的影响和规模越大，他就越贫穷。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1]156在这样的资本主义体系中，工人成为机器的附庸，劳动沦为维持生存的无奈之举，人的创造性、自主性被无情压制，人的价值与尊严遭受沉重打击。

中国式现代化作为区别于西方模式的全新探索，是中国共产党以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为指导，植根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和现实国情所开辟的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化道路。马克思主体性思想以“现实的人”为理论起点，强调人的实践性、社会性与历史创造性，认为“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1]505。就此看来，中国式现代化既是对西方现代化异化问题的超越，也是对马克思“自由人联合体”终极理想的实践转化，通过制度创新与历史实践，进一步重建了现代化进程中人的主体性地位与社会发展逻辑。

一、马克思主体性思想的理论内涵

马克思的主体性思想突破了传统哲学将主体性局限于“意识内在性”的桎梏，以实践为根基，以能动性与历史性为特征，以辩证法和唯物论为路径，以人的解放与自由为旨归，揭示了主体性生成和发展的内在逻辑。这些维度相互关联，共同构成了马克思主体性思想的理论框架，为无产阶级的进步和人类主体性的深人探讨提供了丰富的哲学基础，至今仍是解决现代社会矛盾与人类发展问题的重要行动指南。

（一）本体论维度：以实践为基础的现实主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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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的主体性思想颠覆了传统哲学将主体视为“先验意识”或“绝对精神”的抽象化倾向，转而从实践出发，将主体性锚定在“现实的人”及其物质活动中。首先，实践是人的存在方式。唯物史观“人的本质"理论认为，“实践构成了人的存在方式”，其本质是物质制约性与自觉能动性的统一[2]。一方面，这种实践既包含人与自然的关系，也涉及社会关系的构建以及人与自身精神世界的互动；另一方面，这种实践不是抽象的精神活动，而是受制于具体历史条件和社会关系的现实过程，由此消解了古典哲学中“先验意识主体”的幻象。其次，“现实的人”的主体性。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强调，人首先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界构成“人的无机的身体”；同时人更是社会存在物，其主体性受社会关系的制约[1]I61。如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主体性被异化为资本逻辑的附庸，而共产主义的目标是恢复人的自由本质。最后，实践中主体与客体的辩证统一。通过主体客体化与客体主体化，即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与客体反作用于主体认知的双向互动，实践成为主客体统一的现实基础。这种统一与实践转向不仅超越了传统哲学中包括黑格尔的“绝对精神”独断论在内的主客体割裂的旧观念，而且消解了先验主体的自足幻象，实现了从“意识主体”到“实践主体”的范式革命。

（二）认识论维度：主客体互动的能动性与历史性

马克思主体性思想的认识论突破在于，将主体性从“思维与存在”的二元对立中解放出来，强调实践对认识的决定作用，并赋予认识以社会历史性的特征。其一，实践是认识的基础。传统哲学将主体性局限于认知主体，把客体简化为认识对象。而马克思则认为，主体不仅是认识者，更是实践者；客体不仅是认识对象，更是改造对象，“对象如何成为对象，这取决于对象的性质以及与之相适应的本质力量的性质”[3]。其二，主体认识能力的历史生成性。人的认识能力并非先验存在，而是随实践发展而产生和提升的。正如马克思所揭露的，资本主义社会的“拜物教”意识正是其特定生产关系的产物，而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则是通过革命实践逐步觉醒的。其三，批判先验主义的独断性。古典哲学中，如笛卡尔、康德将主体性等同于“我思”的抽象能动性，但马克思则通过唯物史观印证他们所强调的这种意识主体性实质是脱离现实社会关系的虚假统一。马克思主体性思想的认识论维度突破了“思维一存在”二元对立的传统框架，将认识问题转化为存在于社会、历史、实践中的主客体辩证运动。

（三）价值论维度：人的解放与自由全面发展

马克思主体性思想的价值指向的是人的解放，其核心是通过无产阶级革命实践打破异化，实现“自由人联合体”的终极目标。首先，从异化到解放的路径。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劳动异化导致工人与劳动产品、劳动过程乃至类本质相疏离。针对这一现象，马克思主张通过无产阶级的革命实践，消灭私有制并重建社会关系，从而实现“人的本质的复归”。其次，社会主体性的升华。马克思主体性思想指出，在共产主义阶段主体性不再局限于某个个体或阶级，而是升华为社会整体对自由劳动的统一追求；此时的实践不再是谋生手段，而是“自由自觉的活动”，人的主体性在创造性劳动中得到全面彰显。最后，价值主体的历史生成。马克思反对费尔巴哈将人性视为固定不变的本质，认为人的主体性是在历史进程中动态生成的，随历史的发展而变化[4]。从“依附性个人”到“独立个人”再到“自由个性”，马克思主体性思想的价值论旨归完美契合了主体性发展与社会形态演进同步的观点。

（四）方法论维度：历史辩证法与唯物史观的统一

马克思主体性思想的方法论革命在于以历史辩证法取代形而上学的现成主义思维，将主体性置于社会矛盾运动的分析框架中。其一，历史辩证法的实践逻辑。马克思批判黑格尔辩证法的唯心主义倾向，将辩证法置于物质生产实践中。例如，在《资本论》中通过商品二重性、剩余价值等社会实践现象，揭示资本主义社会的内在矛盾及其最终走向。其二，主体性与客观规律的统一。唯物史观强调，人的主体性发挥受制于客观历史条件，但人也能通过实践改变条件。正如事实所表明的那样，无产阶级最初受资本逻辑压迫，但最终又通过革命实践使人民成为历史的创造者。其三，从认识世界到改变世界。传统哲学停留于理论认识层面，而马克思的方法论则要求突破认识的界限，将单纯的理念与思想转化为改造现实的行动指南。例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实践通过“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观，体现了马克思主体性思想的现实价值与当代生命力。

二、中国式现代化：马克思主体性思想的实践向度

（一）人口规模巨大凸显人民主体地位

中国式现代化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这是由中国的基本国情所决定的。这一基于人口基数的特征完美验证了马克思关于“主体性生成于社会关系”的论断，即现代化不是个体孤立发展，而是社会性主体的共同实践[5]。纵观历史，中国现代化实践经历了从被动模仿到主动创新的巨大转变，人民主体性也正是在这样不断向前发展的历史进程中逐步觉醒。

马克思的人民主体性思想强调历史由人民创造，指出“全部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1]519。基于马克思主体性思想来理解，人口规模巨大意味着拥有庞大的主体人群，这些主体不仅是现代化建设的参与者，更是推动者和受益者，每个个体都具有主观能动性。在现代化进程中，充分发挥亿万人民的主体力量，能够汇聚成推动社会发展的强大动力；同时，庞大的人口规模也要求在现代化建设中更加注重保障每个人的基本权利和发展机会，体现对人民主体地位的尊重。国家有责任为全体人民创造良好的发展条件，提供公平的发展机会，使每个人都能在现代化进程中实现自身的价值，这正是马克思主体性理论中对人的主体地位保障的具体体现。

（二）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实现主体的平等发展

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是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特征之一，强调国家发展本质是逐步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规避了西方现代化中资本逻辑下主体异化问题，体现了劳动主体性的价值回归，指向主体性发展的共产主义理想。中国式现代化所追求的共同富裕，本质上是通过社会关系变革实现社会关系的全面解放，就是要消除贫富差距过大带来的不平等性和不合理性，将按劳分配的主体性正义原则与共享发展的社会性价值相结合，在现代化进程中实现公平与效率的统一，使全体人民都能平等地享有现代化发展的成果，让每个人都能作为平等的主体参与到现代化建设中来，实现自身的发展和进步，这与马克思追求人民主体地位的思想高度契合。

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强调“各个人在自己的联合中并通过这种联合获得自己的自由”[1]57]，也曾在《哥达纲领批判》中指出共产主义初级阶段应默认不同等的个人天赋但消除制度不确定性，认为资本主义私有制下的剥削和压迫导致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阻碍了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同时，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出“生产应以所有人的富裕为目的”的论断，这也正是共同富裕这一价值目标的初代理论来源之一。

回归马克思主体性思想视域，共同富裕作为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直接回应了马克思对资本主义劳动异化的批判，重构了社会生产关系中的主体地位。中国式现代化通过三次分配制度创新，即初次分配强调市场效率，二次分配强化政府调节，三次分配培育社会慈善力量，构建起效率与公平辩证统一的分配体系，实现了对《共产党宣言》中“消灭阶级对立”原则的创造性实践。浙江共同富裕示范区的实践表明，农民在土地制度改革中获得的财产性收人增长，本质是恢复劳动者对生产资料的主体性权利。这种制度设计突破了“以物为本”的发展桎梏，实现了人的主体性的平等复归。

（三）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促进主体的多维解放

中国式现代化强调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这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鲜明特征之一，也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两个重要方面。只有实现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协调发展，才能在此基础上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的整体前进，这一辩证统一的鲜明特征也恰恰回应了马克思关于“人的全面发展”的价值诉求。

马克思认为人的主体性包含自然关系与社会关系双重维度，指出旧唯物主义仅关注物质层面主体性的弊病。在此基础上，马克思将主体性延伸至精神领域，强调劳动创造价值的过程本身就包含主体能动性，指出“生产不仅为主体生产对象，也为对象生产主体”。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曾这样描绘未来社会：“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7]

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批判资本主义现代化导致“物的世界的增值与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中国式现代化强调口袋与脑袋同步富裕，正是对主体物质需求与精神需求的辩证把握，也是对人的存在方式的完整建构。在物质层面，通过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推动产业升级，2023年数字经济规模达50.2万亿元，占比GDP41.5% [8]，既创造物质财富又重塑劳动形态，使劳动者从机器的附庸转变为智能生产的主体；在精神层面，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培育践行破解了商品“拜物教”对人的精神异化，并且将马克思“人的类本质”具象化为文化实践，形成了对西方个人主义价值观的超越。通过实施文化数字化战略，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人借助新技术平台实现创造性转化，既激活文化遗产的经济价值，更重塑了文化主体的当代认同。这种科技创新与文化自信的双维赋能模式，既解放生产力又塑造新型主体精神，实现了主体性从单一物质维度向综合维度的跃升，实现了《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自主活动与物质生活一致”的历史要求。

（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尊重主体的生态转向

中国式现代化倡导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可持续发展道路，摒弃西方传统现代化中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人类中心主义发展模式。所谓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就是强调在发展经济的同时，也要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实现经济发展与生态环境保护的良性互动。在人与自然的互动过程中，主体具有受动性和能动性：一方面，承认自然规律的客观性和主体的受动性，认识到人类的生存和发展离不开自然环境的支撑；另一方面，强调主体的能动性，人类可以通过科技创新、制度创新等手段，积极探索可持续发展的道路，实现对自然的合理利用和保护，使自然更好地服务于人类的发展。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通过推动绿色发展、循环发展、低碳发展等同步进行，将人的主体性置于生态共同体中，实现从征服自然到共生共荣的主体性范式转换，从而获得中华民族的世代延续。

马克思主体性思想是理解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理念的关键理论内核，为理解和处理人与自然关系提供科学指引。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指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明确了人对自然的依存关系，自然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基础，为人类提供丰富的物质资料；同时，马克思还指出人的自由自觉的活动，强调人通过劳动实践改造自然，将自身的目的和意志融人其中，这体现了人在自然面前的主体地位。此外，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到，“劳动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引起、调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9]，这表明人类主体性的发挥绝非无边界的，必须遵循自然规律。

马克思主体性理论在当代中国的生态文明建设中获得创造性发展，涌现出许多具有代表性的鲜明例证。例如，中国的“双碳”目标蕴含着马克思关于人类存在的哲学智慧。通过构建全球最大的清洁能源系统，建立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在保持经济中高速增长的同时实现单位GDP二氧化碳排放下降 34.4%^[10] 。这种将生态治理转化为新的生产力要素的发展范式创新，体现了自然的人化与人的自然化的统一，实现了马克思所预言的“人类与自然的和解”。

（五）和平发展道路突出主体交往的文明超越

中国式现代化走和平发展道路，这是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以及国家性质和发展现状所决定的。一方面，走和平发展道路展现了中国作为现代化主体的9d3baf0f770e01b3c0bc4295c41edb40社会性。中国的现代化建设不是孤立进行的，而是在与世界各国的交流与合作中推进的，体现了主体在国际社会中遵循国际规则、履行国际责任的社会属性；另一方面，走和平发展道路也体现了主体的开放性。中国以开放的姿态吸收借鉴世界各国现代化建设的有益经验，同时也将自身的发展成果共享给世界，展现了主体在全球视野下积极拓展发展空间、促进人类共同进步的开放胸怀。

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指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1]501这一论断确立了人的现实主体性地位，强调人类通过社会化的实践活动改造世界。同时，在现代化问题上，马克思深刻批判了资本主义现代化“将人异化为资本附庸”的本质，指出西方现代化模式通过“对内剥削、对外扩张”的野蛮方式实现资本积累，导致社会两极分化和国际秩序失衡。这些论断和批判为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和平发展道路的探索提供了理论支撑。

三、结语

中国式现代化的和平发展特征，本质上是马克思主体性思想在21世纪的创造性发展。这种创新发展打破了“现代化 Σ=Σ 西方化”的迷思，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了更多更具代表性的全新选择。中国通过南南合作、全球发展倡议等机制，正在将“各美其美”的主体性思想转化为“美美与共”的全球治理实践。截至2024年年底，中欧班列已累计开行突破10万列，通达欧洲25个国家222个城市[]；在数字经济领域，中国与非洲国家共建的数字丝绸之路，帮助30多个国家或地区建立电子支付系统，使中小微企业获得平等参与全球价值链的主体资格。这种共商共建共享的交往理念，正是马克思主体性思想的当代实践。

马克思主体性思想与中国式现代化的五大特征之间存在着紧密而深刻的内在联系。一方面，马克思主体性思想为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提供了独特的理论视角；另一方面，中国式现代化的五大特征在理论与实践层面深化了马克思主义主体性思想：既强调人民作为历史创造者的实践主体地位，又注重主体性在物质与精神、人与自然、国内与国际等多重关系中的辩证发展，最终指向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共产主义理想。这一稳健而有力的现代化道路的成功实践，为马克思主义主体性思想在21世纪的发展提供了鲜活的中国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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