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整体批判是以商品为起点,而消费主义是西方资产阶级道德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反映资本主义发展的重要意识形态表现。故而,商品作为社会经济细胞构成了消费主义研究的逻辑起点,是消费主义的现实物质载体;而商品逻辑就是要分析消费主义在商品价值形式上的体现以及商品形态的变化是如何影响消费主义的。从商品二重性到消费二重性,从商品拜物教到符号拜物教,拜物之风与物化的社会现实正是消费主义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真实面貌。
一、消费主义的内容:商品价值的异化
商品作为消费内容,是消费主义研究的基本物质单位,其价值形式与形态的变迁,映射着社会经济与思想的演进。在发达商品经济时代,符号价值成为人们消费观念转变的关键标志。如果说资本主义社会是完全商品化了的社会,那么“消费社会就是一个被符号生产和符号消费主宰的社会,在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批判所指向的商品的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之外,出现了商品的符号价值系统”[1]
鲍德里亚指出,在消费社会中,符号价值已取代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成为商品的核心。使得消费行为成为一种以符号为尺度的社会分类与区分过程。商品的符号化生产通过包装、设计与场景营销,将商品转化为承载社会身份与情感价值的符号。商店与商业街区通过精心营造的“永恒气氛”,持续强化商品的符号价值,引导消费行为,并完成社会区分的功能。广告在这一过程中扮演关键角色,它“让商品成为意义的‘传播者’”[2]。 。大众媒介则不断进行符号的制作与流动,使一个符号指向另一个符号,一个消费者参照另一个消费者[3],从而合理化符号价值,下达隐性的“消费指令”。这一过程的魔力根源是资本权力的运作一—资本家凭借其经济实力,将财富转化为定义消费内容与方式的社会权力,从而完成对符号的"点金术”。
一方面,符号消费作为一种交流与分类系统发挥作用。消费行为如同语言,使人进入由符码构建的交换体系,获得特定身份认同,实现社会沟通。同时,符号消费承担着社会阶层的划分功能,人们通过消费差异来标识身份地位,消费成为跻身某一社会群体的“通行证”。这一切最终服务于一种“消费意识形态”,即消费作为一种驯化机制,通过编码和无意识的纪律,使人接受“符码统治”,实现社会一体化。另一方面,人的需要与关系也全面符号化。人的生存、发展与享受需要被符号需要所取代,人丧失了对真实需求的感知,用物来确证自身的存在和价值。在符号编织的幻象中,人成了商品奴役的对象,社会关系异化为符号链条,人甘愿甚至主动受到符号统治。可见,通过对符号价值的社会逻辑与人的逻辑的分析,深刻揭示了消费主义如何通过符号体系实现其社会整合与隐性支配的深层机制。
二、消费主义的加速:商品形态演变
在消费主义的演进中,商品始终是其核心的物质载体。消费主义外在表现为追捧符号价值而抛弃使用价值,内在则体现为社会关系的“物役性”。随着数字化时代的到来,商品形态日趋多样,“数据商品”与“免费商品”等新形态深刻改变了消费观念与行为。因此,必须与时俱进地分析消费主义在数字时代的新发展,以实现理论与实践的统一。
在消费主义的演进逻辑中,商品形态与其价值内涵共同构成了推动其发展的重要维度。在数字技术的加持下,数据商品化的出现丰富了商品形态的范畴。其一,商品形态实现了从有形到无形的扩展。传统有形商品具有可触可感的物理特性,而现代意义上的无形商品则涵盖了由数字技术催生的数据商品。这类以比特为基本单位、依托互联网传输的新型商品形态,正成为当代消费实践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二,商品流通呈现从付费到免费的转变。克里斯·安德森指出:“用付费产品补贴免费产品、用日后付费补贴当前免费、付费人群给不付费人群提供补贴”[4],深刻揭示了“免费”作为一种交叉补贴商业模式的内在逻辑。
需要强调的是,有形与无形、付费与免费并非二元对立,数据商品往往兼具多重属性特征。在消费主义的推动下,无形商品特别是数据商品的消费日趋普遍,流通便捷性、消费成瘾机制与免费诱惑等新型营销手段,正在持续塑造着消费者的心理偏好与行为模式,展现出消费主义作用机制的当代转型与深层渗透。
同时,在数字化背景下,技术与资本的双重作用导致消费行为呈现三个典型特征:盲目性、虚假性与病态性。这种异化现象使得消费者面临沦为被动“商品收割机”的风险。要理解这一现象,需要从理论层面厘清两种关键消费形态:一是符号形态消费,以数据商品为载体,包括音频、影像等数字内容,其本质是对事物属性的符号化记录,当前数据消费已从补充形态转变为主导形态;二是符号意义消费通过商品建构差异化的符码体系。目的在于把商品转化为彰显个人身份与社会地位的符号载体,通过广告构建神话式情境,符号意义消费激活了消费者的深层心理需求,使他们在无意识中成为资本增殖链条的被动环节。不可否认,资本逻辑正是通过混淆两种消费形态来实现其支配目的。这种混淆构成隐形的“认知陷阱”,使消费者在符号迷宫中丧失判断力。
数据作为新型消费对象对消费主义的影响持续深化,数据商品具有强流通性、隐性吸纳、多重叠加三重特征,共同增强了数据商品的市场渗透力,为消费主义提供了新的传播路径。这在实质上增强了消费主义:从传播层面凭借光速传输优势实现指数级扩散;在影响层面通过叙事沉浸实现隐性渗透;从实践层面则通过深度融入日常生活,完成从显性指令到隐性逻辑的转型。数据商品的发展标志着资本逻辑的进阶,当数据生产受控于资本权力,其本质功能被异化为意识形态传导工具,消费者在享受技术红利的同时,不自觉地陷入更深层的物化困境。
三、消费主义的内核:商品拜物教
消费主义迫使消费目的发生了根本性异化:从满足人的真实需求转变为服务资本增殖,这一转变体现了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深层渗透。人们将物与符号的占有等同于存在意义,并将其与尊严、价值等概念盲目绑定,导致精神世界的贫瘠与思维方式的物化。消费主义通过建构虚假的消费愿景催生不合理欲望,使个体在非理性消费中逐渐丧失主体性,最终引发社会关系的“物役性”困境。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深刻揭示了商品拜物教的本质,指出“劳动产品一旦作为商品来生产,就带上拜物教性质”,表现为“赋有生命的、彼此发生关系并同人发生关系的独立存在的东西”[5],其实质在于物与物的交换关系遮蔽了人与人的真实社会关系,形成了对物化社会关系的崇拜。马克思的批判不仅着眼于意识形态层面的解蔽,更致力于通过揭示“巅倒”意识来实现社会现实的革命性改造。
首先是生产过程的颠倒。在资本主义体制下,劳动者作为生产主体不仅无法支配生产资料和劳动成果,而且沦为资本增殖的工具和生产资料的被消费者,形成了深刻的主客体关系倒置,充分暴露了生产社会化与生产资料私人占有之间的根本矛盾。其次是交换过程的颠倒。商品的使用价值本应是交换行为的基础,但在资本主义逻辑中,交换价值成为唯一的目的,使用价值沦为附庸。人们将价值视为商品与生俱来的属性,忽视了劳动二重性对商品二因素的决定作用,从而强化了物对人们真实社会关系的遮蔽。最后是劳动结果的颠倒。在这一体系中,人越是劳动越陷入贫困,创造财富却无法占有财富。商品、货币、资本等要素反而成为制约人生存与发展的枷锁,人的主体地位被物所取代,“这是一个着了魔的、颠倒的、倒立着的世界”[6]。拜物教意识正是这种颠倒的社会现实在观念层面的反映,它使人们将实质上的束缚与不平等误认为自由与平等。总之,拜物教作为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植根于生产关系的全面颠倒。只有深入揭示其背后的社会现实,才能打破物象的迷雾,推动对人与物关系的清醒认知,最终实现社会形态的彻底变革。
符号拜物教是商品拜物教在消费社会的衍生形态。鲍德里亚基于消费社会的形成过程提出,物的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被符号价值全面超越,人们以符号意义作为消费选择的标准,陷入对符号体系的盲目崇拜,符号拜物教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社会分类机制,使人际关系被符号间的区分逻辑所支配。尽管鲍德里亚将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曲解为“一种被神秘化了的、让人着迷的、心理学意义上的屈从模式”[7],但他从符号学视角的分析,确实深化了我们对消费主义意识形态演变的理解。与商品拜物教不同,符号拜物教使符号价值取代交换价值,成为人们自我确证的普遍尺度。这种转变实质上是对生产关系物欲的符号化包装与畸变。物的关系被符号关系遮蔽,符码体系借助大众媒介营造出神秘幻象,形成了对资本主义抽象统治的“新遮蔽”。符号消费的本质是“物的序列构成主体社会关系层级化的序列,对物的消费变成对社会秩序的消费”[8],现代消费正是通过占有物来实现社会序列的重构,完成“物为人代言”的符号幻象。
符号拜物教深刻揭示了消费社会制造的虚假幻象。大众媒介通过技术程式对日常生活进行系统性编码,其运作机制的“目的是造成催眠术的魔力…这就是广告的潜移默化功能的一个侧面”9]。在普遍媒介化的环境中,消费者所接触的画面场景均由资本预先BZkK/e800kHj7DklENufRg==设定,消费冲动实则源于广告语、商标等“暗喻”的精心操控。这种虚假性进一步延伸到社会公平正义领域:丰盛的商品世界不仅没有带来平等,反而强化了社会分化,人们在物面前从未实现真正的平等。媒体宣扬的抽象民主与现实状况形成尖锐对立,“符号一物”的社会区划功能使得阶层差异愈发明显。
由此可见,符号拜物教的本质是资本逻辑在消费领域的延伸与深化。资本权力通过将生产领域的剥削机制拓展到消费领域,以符号逻辑作/WionmXIseEo+WN1zxLFLg==为新的“遮羞布”实现对人的深层控制。这种控制既体现在精神层面一使人们以愉悦心态接纳符号价值并保持坚定迷信,又表现在实践层面一通过引导消费选择来维系资本增殖。在符号消费的循环中,人们为满足身份认同需求而持续消费,这一过程与资本积累的内在要求高度契合。资本逻辑主导下的消费已背离使用价值与真实需求,沦为消解生产过剩的工具。这不仅加剧了物质层面的贫富分化,更造成了想象与现实悬隔的心理贫困。最终,商品逻辑凭借资本力量支配着整个消费社会,不仅掌控物质产品,更殖民了文化、社会关系乃至个体的欲望与幻象。
四、消费主义的实质:社会关系的物役性
消费主义作为发达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产物,不仅引导商品消费,更在深层次上掌控人的思想认知,使人屈从于资本主义统治。在这一过程中,外在之物均成为资本控制人的工具,导致人类主体陷入“物役性”困境,即“在历史辩证法主体向度逻辑视角上,批判资本主义社会中那种特有的人与物的关系的颠倒”,体现为“人自己的创造物反过来对人类主体的驱使和奴役”[10]
科技的资本主义应用加速了物役性的发展,消费主义借助大众传媒技术构建了美好生活幻象,通过语言、文字、图像等多重方式激发消费欲望,使物对人的控制从行为层面延伸至精神层面。需要强调的是,技术本身是中性的,技术创新对提升生活品质和社会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关键在于使用者如何驾驭技术,发挥其积极效用。在当代社会,物对人的控制力度、范围和效果不断拓展。此处的“物”既指具体消费内容,也包括消费手段、营销策略等劳动对象物。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被颠倒为商品、货币和资本的关系,并进一步演变为符号关系,这种畸形发展使得人始终受到某种物的支配,整个资本主义社会关系都渗透着物役性的典型特征。
五、结语
在消费主义的商品逻辑中,其外在表现为对使用价值异化的消费,内在则体现为商品拜物教下社会关系的物役性。消费主义将其价值理念内嵌于商品之中,通过物的体系实施隐形规训,使人们将商品选择等同于自由,将非理性消费合理化。这种机制强化了虚假的自由意识,驱使人们通过占有商品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与无限的欲求。最终导致价值判断的错位一符号价值凌驾于使用价值之上,消费不再是满足需求,而是通过符号占有来确证社会身份与寻求认同的异化过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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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克里斯·安德森.免费:商业的未来[M].蒋旭峰,冯斌,璩静,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19.
[5]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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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让·鲍德里亚.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M].夏莹,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99.
[8]荣鑫.消费社会语境中的拜物教批判与意识形态批判[J].东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3(2):122-127.
[9]马歇尔·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M].何道宽,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9:280.
[10]张异宾.马克思历史辩证法的主体向度[M].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