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个男人,一位成年男性,在他的家中面对一名陌生的闯入者。陌生人将一个装满钱的手提箱搁在了咖啡桌上。
男人说:“不。”
关于这个陌生人,读者尽可以做任何合理的假设。我们不妨假设他也是个男人吧:事业有成,举止庄重,彬彬有礼,脸上总是习惯性地带着温和的微笑。他“啪”地打开了手提箱,露出许多捆码放整齐、崭新挺括的百元美钞。
陌生人说:“我还没告诉你我要干什么呢。”
“无所谓。我不需要知道。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更好。”
“好歹让我先告诉你,这笔钱究竟有多少吧?总计有一百一十六万美元。你该感谢我们的后勤主管为这次行动买了个稍微大些的箱子,你真走运。”
“真有意思,但我还是要拒绝。”
“我能问为什么吗?”
“因为我懂套路。没人会提着满箱钞票闯进别人家里,除非交换条件违法,或者危及收钱者的性命或自由,或者条件违背道德、令人厌恶。我选择不玩这个游戏。”
“只要你答应完成一项我们选定的任务,这钱就是你的了。”
“有意思,但我拒绝。”
“规则是,你必须先接受这笔钱,然后我们才会告知你任务内容。如果任务让你厌恶,你可以拒绝。如果你拒绝,这项任务作废,你会获得一项新任务。如果再拒绝,你就必须完成下一项任务,或者承担我们提出的巨额罚金。我们会不断提供可选的任务,但拒绝的代价也会层层加码:直到你最终选择一项任务而非真的支付罚金。”
“对我而言,这听起来就是场游戏。”
“像游戏也无妨。关键在于,我们的核心目标就是让你收下这笔钱。”
“可惜你注定要失败。”
一阵沉默。房子里某处传来时钟滴答的轻响。这让主角心安,却让闯入者越发心烦。“你仍然拒绝?”
“当然。我犯不着为了一百多万美元去杀人。”
“我可没说任务是杀人。”
“你是没说,但确实有这个可能,对吧?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
“任务完全随机。有些不涉及价值判断,比如,去隔壁房间给自己做个烤奶酪三明治。如果你手头没有奶酪或面包,任务就可能变成去附近的快餐店买个三明治。有些会有点让你难受,比如,用纸在你右手的虎口上划个口子,和箱子里的一百多万美元比起来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但选项不止于此,对吧?”
“是的,任务由算法决定,有数百万种可能。你被分派的第一项任务有远超99%的概率是无害的。万一你接受不了,那么又出现一个你不得不拒绝的任务的概率极低。更不用说第三次还出现糟糕选项的概率了,那简直堪比在戈壁荒漠中找到一粒特定的沙子。”
“没错。但杀人的选项仍然在任务清单上,对吧?”
“没错。但你的任务可能只是在某个周六去本地的食物银行当义工罢了。”
“听起来倒是不错,但从哲学层面讲,这极其糟糕。我去做一件好事,并赢得赞誉,结果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有人给我一百多万美元,如果你们的算法让我去做好事,并不代表我就是个好人;但如果让我去做坏事,而我收了钱,就不得不做,那么,即便最终派给我的任务就像做一个烤奶酪三明治一样无害,我也心知肚明,往后的日子里,我将永远记得一个事实:为了这笔钱,我曾经甘愿承担犯下谋杀这等滔天罪行的风险。正因如此,我从一开始就说不。”
“你不喜欢赌。”
“我当然喜欢。我会和朋友打扑克,也会去赌场。但那些游戏的关键,就是我参与赌局的时候,揣的一口袋闲钱是自己输得起的。无论你们最终给我的任务是什么,仅仅是‘同意参与’本身让我付出的代价就远超那一百多万美元能带来的好处。你到这儿来,把箱子往桌上一放,这种做法往最轻了说也是在引诱我。明知如此,那我就不会受诱惑。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拒绝。”
“你可能没考虑完所有可能性。”
“我考虑的比你以为的更多。比如,如果你悄悄告诉我你有指标要完成,今天要诱惑的人数还不够,我会答应吗?如果你偷偷给我看一张该死的保证卡,确保算法会给我一个无害的选项,我会答应吗?如果我事先知道我拿走这一百多万美元的条件只是从自家的草坪上拔十根草,我会答应吗?”
“我猜你要告诉我,你仍然会拒绝。”
“你猜对了。”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为什么?我们保证,你不必为恶行担责。”
“我才不信保证。你,以及你背后出钱的神秘人,仍然在这个局中。你们仍然在一次性提供一百多万美元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要求对方去做一项尚未言明的任务。给我的任务或许无害,下一个人或许也是如此,下下个乃至下下下个倒霉鬼也可能一样。但这盘账,算的不是无人受害。这盘账算的是无害结果的数目正被无情地耗尽。最终,有人将被要求手持电钻去追杀邻居家的小孩。即便你保证结果无害,也依然滋养了你们这帮人从中获取的邪恶快感。而这快感,又支撑着你们施加给下一位、再下一位的重压。唯有彻底拒绝参与任何环节,我才能避免成为最终恶行的推手。同样,唯有拒绝,我才算真正获益。所以,免了。”
“那么,你是铁了心要拒绝?我们运作模式的关键一环是,在极少数情况下,当有人坚定拒绝、毫不动摇时我们便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告知他们算法本来会分配的任务。”
“我没兴趣。”
“抱歉。还没结束。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神明的考验,你已经精彩绝伦地通过了,跻身全世界仅存的九十九名至善者之列呢?”
“我会说,那挺不错的,但你可以走了。”
“如果我告诉你,只有通过考验的人才能得到箱子呢?”
“我会说,那也挺不错的,但我重申,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即便这些都是真的,我也无法确认。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你是个骗子。不管你的谎言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撒谎就是撒谎。这仍可能是某种操控的把戏,你仍可能怀揣不可告人的目的。只要还有一丝这样的可能,我就不会接受这笔钱。”
“如果我还向你证明这钱就是你的,你得对这些钱负责呢?”
“情况真是这样?”
“没错。”
主角第一次手足无措。他舔了舔嘴唇,瞥向那个码放齐整、诱人的钱堆。如果说这次会面中有哪个瞬间让他动摇,那就是此刻。他不是个有钱人,他背着无力偿还的债务。他确实需要这笔钱。但他唯一确信的只有一件事:他的正直更为重要。在一阵煎熬的停顿中,他试图为自己找理由。毕竟,这钱就是他的。他可以自由支配。当然,收钱如今已是种妥协,而且可能是致命的妥协。
“善行”一词从他脑中闪过,但那仍是自我标榜,仍可能是陷阱。这个想法随即淡去,被一个词取代——“净明”。
于是他问:“离开我这儿之后,你会去哪儿?”
“去我名单上的下一个人那儿。”
“名单有多长?”
他唯一确信的只有一件事:他的正直更为重要。
“包含了全人类。事实上,我和同伴们从古至今一直在向你们人类提出这场交易。但同时,我们人手有限,没法问完所有人。不过我们获得的结果仍然具有统计学意义,足以代表你们全体。”
“然后呢?裁决这个物种是该毁灭,还是该得以延续?”
“没那么戏剧化。但这确实有助于塑造……姑且称之为‘有利于人类福祉的资源分配机制’。”
我们的主角笑了。那笑容很美好。他开口道:“那么,我把这笔钱留给下一位参与者。我指定这笔钱,作为一笔馈赠,没有任何附加条件,预先给予你接下来要诱惑的人选。告诉他们,如果答应参与这场关于邪恶的豪赌,就可以获得一百多万美元;如果决定拒绝,同样可以拿走ae530d3e79f51b94a39bd08d6cca33de这笔钱——以此确保选项的公平。告诉他们,如果愿意,可以拒绝自己收下这笔钱,把它传递给下一位参与者;如果这种传递能一直延续下去,就能尽可能久地阻止某种恶行的发生,甚至永远阻止。如果他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请告诉他们,前一位参与者因此对他们竖起了大拇指。他们也可以把这样的机制传承下去。这样可以吗?这下结束了吗?”
“结束了。”闯入者答道。他站起身,“咔嗒”一声合拢箱子。他拎起手提箱,向这个拒绝了他的人点点头,转身欲走——临走时,他又回过身,再次微笑。我们的主角发觉,这不再是对方一来就挂着的那种程式化的礼貌微笑,而是一个更加灿烂、更显慈蔼的笑,饱含着欣慰甚至骄傲。
他带着这样的笑容,在离开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不认识她,”他说,“但她冲你比了大拇指。”
(果 果摘自《科幻世界·译文版》2025年第10期,李晓林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