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爸给我讲过,他做过一个梦。他梦见打仗,为了掩护我和阿妈,他牺牲了。这半年里,我时常想起他讲的这个梦。
梦会被认为是平行世界的生活。阿爸的离去,也许只是发生在平行世界中的一个梦。我试图用这样的假想来缓解对阿爸的思念。我们并不仅仅生活在一个世界中。一个世界一个梦,太残酷。
阿爸去世后的几个月里,我没有梦见他。这让我感到难过。十几年前,我在纽约拜访夏志清先生时,他说他从未梦见自己的哥哥夏济安。他和哥哥关系很好,哥哥去世几十年了,但他就是没有梦见过,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说,逝去的亲人对你感到放心,才不会被梦见。
真是如此?阿爸对我不放心的事情太多。比如,每次出差前,阿爸都会对我讲,关水关电了吗?钥匙带了吗?身份证带了吗?问得多了,我会不耐烦。现在,我无比渴望听到他的提醒。
最近一次出差,是在浙西南的山村。晚上,同事们在民宿的房间里喝着茶,看视频平台刚上线的电影《破·地狱》。此前,我已经在电影院里看过这部电影。
大家讨论着演员的演技,我也跟着说上几句,但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电影中的父亲在中风之后,坚持自己洗澡,不要女儿帮忙,摔倒在洗澡间的地上。我在电影院看到这一幕时,泪如雨下。
阿爸在肺癌晚期,脑转移瘤压迫运动神经,行动不便。到了晚上,他为了不影响我和我妈休息,会悄悄地一个人扶着墙,拖着几乎难以动弹的右手和右脚,一步步地去上洗手间。有一次,他摔倒在洗手间,无法起身。听到阿爸轻微的叫唤,我跑过去将衣衫不整的他扶起来。那时候,我的右臂拉伤,使不上劲。而阿爸坚持说,自己一个人可以起来。
因为照顾阿爸,阿妈的心脏变得不好。我们商量,将阿爸送到养老院。不是不管他,而是可以让更多的人帮助他。每天,阿妈和我都要去养老院两三次。一天大半夜,阿爸为了找手机,从养老院的床上摔下来,动弹不了,在地板上躺到早晨才被护工发现。护工大姐吓坏了,哭了起来,觉得是自己失职。阿爸说,这不关她的事,让她不要记在心上。
阿爸说他躺在地上的时候,看到了五颜六色的光,还看到很多人围在他身旁。他想,自己是不是死了?他说,如果这就是死,那么还蛮好的,不是很难受。这是濒死体验?是幻觉?脑海中那些恍惚的、难以被定义的场景,是不是都可以称作梦?
有些回忆在过了多年之后,难以分清现实和非现实的边界。小时候的一个夏天,我还不会游泳,从江边码头掉到水中。在我的记忆里,自己好像漂浮在映满晚霞的水上,越漂越远,岸边有好多人。阿爸跳下水,将呛了水的我抱上岸来。在阿爸的记忆里,那是在一个阳光刺眼的下午。多年以后,阿爸在养老院的床上向我讲述他掉下床后的感受时,我想起了那个下午。
浙西南的差旅途中,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大概是太累,我躺在床上,穿着外衣就睡着了。
我看到阿爸在窗边喝水。我问阿妈,阿爸好了?阿妈说,是。我太高兴了,但忽然意识到……这是不是……梦?我看到头顶的天花板慢慢地出现……我使劲地想拽住什么,让天花板收回去……但无论如何用力,天花板还在越变越宽,越变越宽……
我躺在民宿的床上,眼角淌着泪。窗外的山林间,晨雾正逐渐弥散开来。我告诉自己,此刻是梦境,而刚才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光,才是现实。
(仰 岳摘自中信出版集团《100个中国人的梦境》一书,刘程民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