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尔维诺的小说《树上的男爵》中，12岁的柯希莫因为无法忍受贵族家庭的“蜗牛餐”，他决定去树上生活。柯希莫在树上阅读、狩猎、恋爱、写作、救火，甚至与海盗作战，他在一次次的冒险中锻炼出强健的体魄和异乎寻常的生存能力。漫长的一生，他再也没有踏上大地。

一辈子生活在树上，很多人可能会惊讶，这怎么可能？作为出色园艺师儿子的作者卡尔维诺，用耳濡目染的园艺知识加上丰富的想象力，完美构建了“活在树上”的可行性。柯希莫不仅生活在树上，还过得很舒适，奇妙的日子犹如魔术师帽子里的白鸽飞向天空，这让读者相_{0o+dz5Ti7oQcS4vgSRzjbPoxDJad7ndwQNcLh7pUHb8=}信：在树上生活也未尝不可。

对于小说所表达的意向，读者最直白的解读是：叛逆。柯希莫的叛逆，可谓惊世骇俗。对生活叛逆——普通人难以割舍贵族家庭舒适的生活，柯希莫却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对亲情叛逆——在弟弟结婚、父亲的葬礼、母亲病重这些普通人眼中的重要时刻，柯希莫依旧斩钉截铁地拒绝下树。对爱情叛逆——柯希莫遇见薇莪拉，遭遇了他一生最激烈的爱情。但即便是一生挚爱，不管是吵架、闹翻，甚至最终她远嫁印度，柯希莫都没有想过下树去追上她、挽回她的心。对世俗叛逆——柯希莫将死之际，人们都希望他的遗体可以回归大地，可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攀上了热气球的绳索，没有人看到他的遗体返回地面。

尽管如此，在卡尔维诺的笔下，这份“叛逆”并没有很沉重，所有情节仿佛在树上跳跃一般，和谐、紧凑又轻盈。

柯希莫虽不愿下树，却会在母亲房间旁的大树上照顾生病的母亲。他会为母亲唱歌、吹奏竖笛，他会捉一些蝴蝶或者摘几束紫藤花放进屋里。有一天，柯希莫在树上吹起了肥皂泡，小时候，母亲很讨厌这个游戏，这次却开心地笑了起来。最后，一只肥皂泡落到母亲的嘴唇上，停留在那里不动了，母亲在那一刻安详地死去。

卡尔维诺在《新千年文学备忘录》里写道，“轻盈”代表着文学的一种重要特征。在《树上的男爵》中，童话般的情境、删繁就简的语言、浪漫又温柔的故事都体现着卡尔维诺式的“轻盈”。例如柯希莫最爱的女友离他远去，他非常伤心，他被热烈的爱情伤得遍体鳞伤，导致他在孤独中迅速衰老。但是，再怎么伤心，卡尔维诺也仅用了4个自然段来叙述，书中的文字总是在温馨与冷静中迅速转移、流动，确保读者不沉溺于悲伤之中，而是与柯希莫一起，在自由的树上漫游中，让身心都伸向绵延不绝的远方……

人世虽嘈杂，自由在高处。

柯希莫在世俗的各种规则之上，制定了一条只针对自己的规则。他用漫长的一生心甘情愿地坚守一种叛逆，永远享受着“有权利选择怎么生活”的自由，这终于使他成为真正的自己。

结尾时，大家都希望奄奄一息的柯希莫下树，接受神父的祝祷，但他拒绝了。卡尔维诺似乎也在偏爱他，给了他一个“既荒谬又合理”的热气球，柯希莫欢快地飘走了，消失在大海那边。

博尔赫斯说，一个好的墓志铭，用不着这么准确。可柯希莫的墓志铭却如此准确动人：柯希莫·皮奥瓦斯科·迪·隆多——生活在树上——始终热爱大地——升入天空。

（边 牧摘自《中学生百科·大语文》2025年第12期，张伯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