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生于1978年,托家里的福,小时候没受过金钱的窘迫。读小学时,我口袋里随时都摸得出块儿八角的零花钱。初中、高中6年,每星期都能从家里领到固定的零花钱。1998年,从如皋市工业学校服装设计班毕业后,我在家附近的小区租了间月租200元的民房,开服装加工店。20世纪90年代末,缝制一条女裤的价格是10元,男裤的屁股后面多挖两个“一字袋”,贵2元。女式衬衣一件收费14元,男式衬衣的领子要烫胶整形,16元。成套的西装,当时才55元。
服装店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爸妈并不管我收入多少,我自己赚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2001年我23岁时,一场疾病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否则,或许我也会像我一母同胞的两个姐姐一样,在家乡熟悉的小天地里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平淡而知足。
2004年初春,远嫁在浙江的姨娘回如皋省亲,见我缠绵病榻,郁郁寡欢,便带我回山水相依的浙东小镇休养。一年后,通过我小姨的一位热心邻居牵线搭桥,我嫁到了当地。
婆家清贫,我没要一分钱的彩礼。丈夫长我7岁,在市区的工业园打工,一星期归家一次,1500元的月薪,刚刚够他自己糊口。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病体又承受不了劳动强度大的工作,于是,投资了仅有的1万元,在小镇菜市场外围找了一间年租金5000元的店铺,定位是售卖日杂百货。因为缺乏进货经验,货品销路不畅。眼瞅着光靠卖货很难支付当天的房租,我赶紧把缝纫机搬到百货店的屋檐下,干起老本行,修、换拉链,好歹止住了杂货店的亏损趋势,还略有盈利。
钱虽然不容易挣,但该花的地方还得花。婆婆公公家是几十年前砖木结构的老楼房,没有卫生间。天气转暖,镇上的澡堂子休业,洗澡的问题迫在眉睫。我思来想去,前往镇中路的水暖器材店买回一只椭圆形的浴缸,请公公砌在院子一角的柴房内。忽略外观上的不伦不类,洗澡的基本条件硬是被我创造出来了。
那是2004年夏天,我结婚后第一次自掏腰包,180元。也就是那年,菜市场的猪肉价格有了轻微波动,从每斤5.5元涨到6元。
杂货店的租期将满,我怀孕了,产检查出血小板指数低于正常值一半。我索性退了店铺,甩卖了部分存货,差不多回笼了4000元本金。孕期赋闲,没有分文收入,我长期在姨娘家蹭吃蹭喝。姨娘善良大方,处处为我着想,我的日常开支几乎为零。
2005年10月,我剖宫产生下儿子后,需终身服药。定期的检查费且不说,光是药费,一天就要bH05cRU1n1W6BsL14nZujjg6uCmBteVDINr3XnEPuP4=23元。爸妈从江苏赶来探望坐月子的我,往枕头下塞了5000元的红包。丈夫月底发了工资,拨给我500元的生活费。我如果不精打细算,一个月都撑不到头。日子捉襟见肘,处处不便当,但我还是用为数不多的私房钱陆续置办了价值1000元的小冰箱、400多元的微波炉、1500多元的洗衣机、1900多元的空调。
儿子9个月大时,我意识到自己完全不具备做全职主妇的资格,再不想办法挣钱,就会坐吃山空,遂下定决心抱着儿子从市区撤回小镇的婆婆公公家,盘点出关店后积压在姨娘家阁楼上的部分陈货,去批发市场采购了些新品,开始在菜市场的边缘地带摆地摊。
每天凌晨两点多,我把睡梦中的儿子抱到与我的床一墙之隔的婆婆的床上,蹬着自行车,独自穿过漆黑空荡的弄堂,前往姨娘家取货。夜行于素来胆小的我而言,是莫大的挑战。若运气不好,还要遭遇恶狠狠扑过来的守夜狗。可我别无选择,丈夫每个月至多补贴我500元,婆婆公公至多搭把手,带孩子的任务多半还是压在我肩上,我的体格也不允许我如正常人那般朝九晚五地劳作。
摆地摊的最大缺点是要早起抢地盘,其他方面,皆有利于我。我上午在菜市场赚钱,下午在家休息,恢复体力,专心照管儿子。
地摊摆了两个月,我实在受不了走夜路的惊恐,动手改装了儿子的童车,把杂七杂八的小百货装进去,开启了在菜市场沿街兜售的模式。我勤练方言,态度谦和,童叟无欺,貌似不体面的小推车生意慢慢积累了人气。小镇的人自然而然地接纳了我,亲切地叫我“阿三”(我在家里行三,乳名三儿)。
为了创收,我搞过两项副业。有几个月,我掐着点去镇上的小学大门外卖烤肠,进价0.55元,搭上油、调料、煤气的成本,卖1元一支。累得人仰马翻后,除掉800元的加盟费,只赚了点皮毛。暑假两个月,我傍晚6点去大人小孩集中纳凉的溪边公园卖夜光玩具,营业3小时,毛利百十来元。这么点蝇头小利,竟有人眼红,跳出来分一杯羹。我抢不过对方,悻悻退出。
副业不靠谱,主要收入还是来自在菜市场摆摊。流动小推车内最便宜的是0.5元4根的缝衣针,最贵的当属30元一把的名牌龙凤合金剪。春夏两季,街上人流稀少,营业额跟着缩水。秋冬两季,农民有闲情逛街,我的生意水涨船高。露天小摊不能淋雨,下雨天,是我的休息日。钱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好比海浪冲刷着沙滩一样频繁又彻底。
和婆婆公公住在一个屋檐下,逢年过节,丈夫和两个姑姐自有安排,平日里,家里的吃用都是我张罗采买。还有自己每月的药费,一季度一次的检查费。儿子的开支也不算小数目。有一次,我前一天刚去批发市场进了货,钱包里只剩下几十元零头。儿子睡到半夜,莫名其妙发热。我第二天早上在菜市场卖得300多元,匆匆赶回家,抱起儿子乘车去市区的医院。没有人陪,没有人在意我预备给孩子看病的钱够不够,我像大海上航行的船员一样,自觉把这种毫无规律的插曲视为人生的必修课。
2007年夏天,我受够了婆婆家隔夜饭菜诡异的气味,拿出1500元购买了冰箱。漫长的夏天,老房子的二楼闷热得如同蒸笼,凉席滚烫,使人夜不能寐,儿子从头到脚生出厚厚一层痱子,痒得他直叫唤,我又拿出2300元在我们娘儿俩睡觉的房间里装了一台空调。
2010年秋天,儿子进幼儿园了。3000多元一学期的入园费和餐费换来了我宽松闲暇的午后。我抽出2600元给自己买了台组装电脑,午睡醒来,坐在幽暗的房间里,随心所欲地敲打键盘。那种性质的写作犹如暗夜里射箭,想到什么,写什么。小猫小狗,花鸟虫鱼,童年回忆,甚至装腔作势的诗歌。在某些寂静的黎明,闹钟将我唤醒,我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脑子里文字汹涌,呼之欲出,可我绝不沉溺其间,一骨碌翻下床,匆匆奔向菜市场。
摆摊赚钱始终占据着生活的首位,不可动摇。混迹菜市场数年后,我逐渐对这个充斥着鸡毛蒜皮,混合着各种气味的场所产生了复杂的感情。一方面,普通人在此处,有辛勤的付出,就能得到稳定的收益;另一方面,远嫁异乡的失落,婚姻中的无奈,独自往返于医院的惊慌,在买与卖的互动中暂时被冲淡。我不刻意收集什么素材,生意繁忙时,我专心卖货,不作他想。待忙过后,我望望世景,听听八卦,和人拉拉家常。但凡触动我的,特别的话语或故事,我会抽出一张打火机的外包装盒,做简单的记录。那些随手写下的梗概,有些,放到字迹模糊了也没感觉,就扔掉了。有些,扔在小推车上几个月或几年,忽然有一天,拉出来默读一遍,又有了扩写它们的激情。也有一些,收摊回家后,很快被我变成了文章。
2011年春天,本着求人不如求己的心态,我壮起胆子购买了一辆拉货的铃木125跨骑式摩托车,驾驶证、行驶证等手续办妥,共8400元。这笔钱支出后,我的银行卡余额只剩下可怜巴巴的1000多元。所幸那时网购还没有如今天这般普及,我独自经营的流动小摊生意蒸蒸日上。只要省吃俭用,还能集腋成裘。

到2013年下半年,我有了5万元积蓄,向父母姐弟借了5万元,又向丈夫凑了5万元。我张罗着在公公婆婆曾居住的另一处老宅地基上翻盖了3间总面积80平方米的小平房,再一次置齐了冰箱、彩电、空调、洗衣机等大小电器。婆婆家柴房里的旧浴缸派不上用场了,我舍不得扔掉它,搬到新居的墙角,填满土,种了葱、三七、薄荷和蒲公英。
在我们村,我的房子最小、最矮,推门即村路,没有正儿八经的院子,屋里装修更是简陋,我却万分感恩。毕竟这是我在异乡真正拥有的立锥之地。在这里,一家三口,事无巨细,统统是我推脱不了的责任。物价连年上涨,丈夫的觉悟有所提高,渐渐地一年能交给我1.2万元的家用。父母姐弟怜惜我的艰难,齐齐申明不用我还钱。那怎么行呢。我开口去借的,和他们主动给的,是两回事。我攒够1万元的整数,就还一份借款。2017年,5万元的债务还完了,我和丈夫的缘分也到了头。口袋中没有过夜粮的我瞒着父母,3天之内找朋友筹集了7.5万元现金,又打了2.5万元的欠条,总计10万元,向夫家换取了3间小平房的居留权。
13年的婚姻是一场荒野中的独自流浪,我的成长起始于180元的浴缸,终结于20万元的房子。难过的时候,我会对着姨娘感慨:“姆妈,你看我,从八百里外的如皋跑过来,辛辛苦苦,忙忙碌碌,结果还是一场空。”
姨娘说:“怎么是一场空呢,你活着,你现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成就呀。”
跳出个人的狭窄视野,站到姨娘的角度凝视过往,似乎也没有了自怨自艾的理由。钱用于治病买药,我的病情得到了缓解。钱用于抚养孩子,出生时六斤六两的儿子长成了160斤的大小伙儿。钱用于换房子,房子替我遮风挡雨。钱用于添置各式各样的物件,每样物件最大限度地为我的日常生活提供了便利和价值,比如我房间里那台花了2600元的组装电脑。我成了所谓作家,它功不可没。尽管当初买下它,用它来写作,只是孤独茫然的我需要一个与不良情绪和解的途径。
我很穷,写作不耗费多大的成本。我很宅,写作不必去惊动外人。我不投稿,不指望通过写作谋生,不幻想以文字获得光环,这可能恰恰保留了我性情中最纯粹、最自然的部分,让我能体会他人的孤独、他人的温暖、他人的向往。
自从出了几本书,一些短视频平台向我伸出橄榄枝,承诺给我流量和团队,助我开直播。我没有去。后来又上过几次热搜和热榜,也与我无关。
有人嘲笑我农妇见识,巨额财富来了都不晓得捡。有人怪我端架子,假清高。他们不是我,他们无视我孱弱的病体,他们看到的只有滚滚而来的钱,我想到的,却是获得大钱、快钱后面注定要失去3样珍贵的东西:自由、安宁、我与儿子的和睦。我承担不起毁掉孩子的风险。我很满意目前的生活。15年前在压抑的老宅里,我初次按下键盘时所祈求的,已然达到了。
在岁月中间,在人世中间,在安与不安之间,我一直在用努力赚到的块儿八角,去填平生活中的沟沟壑壑,尽力做着一个不挂外账的人。
(心 香摘自微信公众号“天使望故乡”,本刊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