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鲜为人知的是,以“不修边幅、饮食粗粝”闻名的北宋宰相王安石,却有一道心头至爱的菜——羊头签。清人顾栋高在《王荆国文公遗事》中记载,王安石喜欢一边看书一边吃羊头签,看一页书,吃一枚羊头签,如同今日一边看剧一边吃薯片,不亦乐乎。
羊头签是宋时一种十分流行的“签菜”。但此签非彼签,不是简单地把肉串成串。“签”在古时有“簇笼”之意,即一种圆筒状包裹馅料、像筷子的食品。在《东京梦华录》中,记有羊头签、鸡签、荤素签、鹅鸭签、莲花鸭签等10多种签类菜肴。
根据《东京梦华录》的记载,羊头签乃汴京七十二正店必备佳肴,深受民众欢迎。宋代洪巽《旸谷漫录》中记载了当时发生的一个小故事:“厨娘请食品、菜品资次,出书以示之,食品第一为羊头佥,菜品第uJDePu6unKa3VyZA0WBIfg==一为葱虀。”书中的“羊头佥”就是“羊头签”。可见当时羊头签的地位和受欢迎程度。
相比于其他签菜,羊头签的做法较为繁复,堪称北宋宫廷饮食与市井饮食交汇的符号:大厨需将羊头肉煮熟,剔出羊头脸部的肉来,切成细丝,拌以姜末、橘皮、胡椒等佐料,铺在从猪肠子上面刮下来的那层网油上,像做寿司一样卷成条状,切成小段,再蘸上面糊或是鸡蛋糊将口封严实了,最后下到油锅里,炸至外表金黄。咬下时外酥里嫩嘎嘣脆,羊脂浸润香料,竟有“一签入魂”的酣畅。
有趣的是,其做法竟暗合王安石的政治哲学——网油裹肉,恰似他以新政“包裹”民生;油炸定型,又如他推行“青苗法”时的雷厉风行。某日,他伏案修订《三经新义》,忽嗅到仆人端来的羊头签之香气,竟破例停笔大嚼,叹道:“此物可比‘均输法’,调和百味而自成格局!”
然而羊头签的滋味,也曾让王安石卷入一场“舌尖政治”。嘉祐八年(1063年)春,宋仁宗设“赏花钓鱼宴”,群臣中唯他独坐池畔,将一碟鱼饵(玉豆)吃得精光。仁宗冷笑:“误食一粒尚可称无心,食尽一盘必是矫饰!”自此认定王安石是伪君子,冷淡其多年。
历史在此显现出黑色幽默——那碟玉豆实为御厨特制,以蜂蜜、松子、糯米粉揉成球,本是钓饵兼茶点。王安石专注于政论草稿,浑然不知口中“鱼饵”已成政治生涯的绊脚石。直到熙宁年间他掌权变法,某日与门生谈及此事,仍拊掌大笑:“若知那豆子金贵,该留半碟作青苗钱的本钱!”
羊头签的香气,不仅飘散在北宋的宫廷和市井,亦飘散在北宋文坛的雅集之中。苏轼谪居黄州时,曾托人捎去一瓮长江水,欲向王安石就早年续诗之过赔罪。未料王安石烹茶品水后,却回赠一盒羊头签,附笺写道:“瞿塘水辨忠奸易,羊头签尝世味难。”苏轼嚼着酥香,对弟子黄庭坚慨叹:“介甫以食喻政,这签中裹的岂止是羊肉?”
更耐人寻味的是司马光与羊头签的“恩怨”。在某次关于新政的辩论后,司马光受邀至相府,见案头摆着羊头签,当即拂袖:“此物奢靡,非君子所食!”王安石却悠然夹起一块:“君实(司马光字)只见油炸之费,未见屠户因售羊头多得三文活命钱。”两人对视片刻,竟同时大笑——这对政敌在饮食之道上的交锋,恰似在变法上的争执。
今天的餐桌上,我们仍能遇见“羊头签”的变体——粤式野鸡卷、杭帮炸响铃。这些穿越时空的味道提醒我们:历史从未远去,它藏在每一道食物的褶皱里,等待有心人品味那些被油香包裹的坚持与风骨。
(博 浪摘自《北京青年报》2025年12月31日,曾 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