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间-读者2026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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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空房间

她出门去接儿子的时候,望了一眼房间地上那些四仰八叉的书。

她骑上电瓶车,拐了个弯,驶入小区的主道路,这才发觉身上新中式丝绸料子的衣着有点单了。入夜的冷风冻得她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牙神经都在打战,鼻子被迫吸入了很多冷气。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发现小区里那些中秋没有开放的桂花,都在这个立冬时节开放了。香气跟冷气一样逼人,奇怪的是,空气里总似有一股塑料的味道。

电瓶车骑出小区的时候,她想,幸亏现在的身材已经穿不下从前的旗袍了。不然,怕是还要更冷吧。

电瓶车一路抖着向前,像是比她还要怕冷。

在儿子上兴趣班的大楼附近,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讲不出那个身影是谁,只是感觉见到了一位失踪很久的故人,像村上春树《舞!舞!舞!》里,“我”在陌生的城市再次遇到喜喜一样,心情极其复杂,分不清是喜悦,还是诸如被命运牵引之类的感觉。那一刻,她不知道是要上前确认,还是就当那是个幻影,因为极度的冷,才在她脑袋里产生的。

她还来不及选择,电瓶车已经一路抖着跟了上去。

电瓶车在一栋楼前停下,她跟着身影走进楼道。

那个身影却不见了。

她看到电梯灯闪了一下,数字显示着19,像是有人刚刚上了楼。会是那个身影吗?她决定上去看看。哪怕遇到像罗贝托·波拉尼奥《遥远的星辰》里那样阴冷血腥的房间,哪怕他就藏在那样的房间里,她也要上去看一看。在迈进电梯的那一刻,她几乎有了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气。进了电梯以后,她开始松懈下来,她笑自己,不过是见一个熟人,哪里需要这种勇气。

电梯在19楼停下来。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她傻眼了。她像掉进了几乎跟《舞!舞!舞!》中“海豚宾馆”那个黑暗楼层一模一样的楼道。不同的是,在这诡异的楼道里,竟有一些音乐声轻轻回响着,听不真切,隐约像是刘莱斯的《浮生》,这让她放下了害怕。她不知道是从哪个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她决定去看一看。都已经到这一步了,怎么能不去看一看?

她靠着手机灯有限的光,一路循声摸过去。每一道门都关得严严实实。下一秒,她有了些防备。她把手放到一道门上,那道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吱呀一声开了。门开后,音乐声并没有更响。

她忐忑地用手机灯扫射整个房间,好在没有《舞!舞!舞!》中的羊男。就在她判定这是个空房间的时候,手机灯照到了什么发光的物体。她远远地看了几秒,那是面镜子。一个空房间里的一面镜子,多少让人有些好奇。

她走上前去。

她没有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她看到了那个她曾经爱过的人。那人一点儿都没有变老,还是分开时的模样,手里捧着她最爱的桂花蜜。那人也在这个时候望向了她。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同时在心里对自己说,绝口不提爱情。在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刻,镜子里的爱人不见了,只留下桂花蜜的香气。

恍惚间,她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一个身材有点发福,眼角有点起皱,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的中年女人。对嘛,这个年纪已经没有爱情了。不是不配有爱情,是爱情不会再影响她人生的进度。

接着,她又在镜子里意外见到了恩师。每次听到李宗盛的《我终于失去了你》,她都会想起她的恩师。她这些年无数次想起恩师,想起和见到还是两回事,阔别六年之后的再见,让她不知所措地僵在了那里。

就在这时,儿子在镜子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转回头去,并没有人。她忽然想起,她本来是要去兴趣班接儿子下课的。正要话别,镜子里竟出现了她这辈子最恨的一个人。那时她不懂世事,上了所谓朋友的当,现在呢,即便是懂了,也没有接儿子重要了。她果断转过了身。不管镜子里还会出现谁,她都无所谓了。

她走出空房间,借着手机灯摸回电梯里去。

电梯一路下行,叫她觉得安心。

她重新骑上电瓶车,在冷风里一路抖着朝前开去。

立冬以后的风,让她感觉就像在冬天里吹着冷空调……

冷空调的风,把床头柜上插着的一枝桂花的香气,吹进她的一个鼻孔里,另一个鼻孔里还留着鼻饲管隐隐约约的塑料味道。

空荡荡的房间里,播放着很轻很轻的音乐。她听得出来,是刘莱斯的《浮生》。病床边有人在给她念书,她辨得清,那是儿子的声音。

儿子念“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候,她努力回想这句话是哪本书里的,她的眼皮跟着动了一下……

(云 隐摘自《都市时报》2025年11月28日,陈玉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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