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西方古典传统中,“天才”指灵魅附体——说诗人灵感迸发的时候,实际上是诗神降临,借了他的口舌传达神谕。到文艺复兴时期,乔尔乔·瓦萨里的《艺苑名人传》则将文艺复兴巨匠塑造成天才群体。再后来,有了可量化的智商测试。而当代天才的典型,则是科技青年:那些不善言辞、“人机合一”的码农。
近日,作家海伦·刘易斯推出《天才神话》,试图通过分析一个社会的崇拜对象来剖析时代特征。在一档播客节目中,她谈及与“天才”相对的一种反神话,即风行多年的“一万小时定律”。许多人信奉:刻苦练习一万小时,就能有所成就。但实际上,提出这个定律的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真正强调的是,要有所成就,必须有原始天赋,然后通过高强度的训练引导这份天赋;此外,还要有时势造英雄,如史蒂夫·乔布斯、比尔·盖茨这些计算机天才正好生在个人电脑的黎明时代——如果一个拥有惊人编程天赋或科技想象力的人生在十三世纪的意大利村庄,大概最终只能沦为蹩脚的农夫。这也是科普作家斯蒂芬·约翰逊提出的“相邻可能”理论:创造力必须生逢其时。
刘易斯说,在硅谷的一众思想者中,她特别关注保罗·格雷厄姆。格雷厄姆主张人二十岁时应当环游世界,找到最富活力的地方,然后投身其中。他说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和米兰是有许多共性的:相同的宗教、相似的治理模式、暴力程度也相近,但佛罗伦萨孕育的文化巨星更为璀璨。究其原因,就得说到网络效应。置身于英才汇聚之地,去接触真正的聪明人,人们会更好地理解如何有所成就。大学设立的初衷正在于此,跨学科的思想碰撞堪称能量倍增器。
刘易斯想要剥除的,正是人们围绕天才编织的神话。这个神话的另一体现,是人们总希望天才古怪有趣、与众不同。就像电影《莫扎特传》里的萨列里,他看着沉迷于低俗玩笑的莫扎特,心想:我这么努力,为何上帝偏偏把天赋赐予你?萨列里宁愿将莫扎特视为更高阶的人类。这样,他没有获得天赋才显得公平。
而且人们往往相信,伟大的才华必须伴随巨大的牺牲,才能彰显宇宙万物的平衡。莫扎特受上天眷顾,却英年早逝;贝多芬拥有音乐天赋,却双耳失聪;草间弥生长期被精神疾病折磨……饱受折磨的诗人、叛逆的科学家、可怕的艺术家、技术颠覆者,人们渴求这类廉价的故事模板,深信才华必有代价,这样就更能和自己的平庸和平共处。在同样的逻辑下,往往那些“乏味的天才”就不被认可了——这些看似未经磨难的人,其成就也没那么激动人心。刘易斯说,一个社会给哪些人贴上天才标签,可以说明很多问题:这个社会所推崇的价值是什么,它排斥谁,支持谁,又容忍谁。
(江山美如画摘自《文汇报》2025年11月30日,〔意大利〕斯泰法尼娅·因凡特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