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我写作并发表了短篇小说《潜伏》,后来改编成电视剧,其间发生的一切,在关键节点上,李修文、徐则臣都提供了重要帮助。
1997年发表第一篇小说时,我36岁,李修文22岁,徐则臣19岁,我们尚未相识。此前一年,天津作家协会的肖克凡对我说:“兄弟,你整天捣鼓历史,也不干点什么,怕是日后没饭吃哪。”我问该怎么办,他说:“你捣鼓的那些东西,都可以放到小说里,还是写小说吧。”于是,我便开始学习写小说。
第二年发表两篇小说之后,我问肖克凡:“我写到什么程度,才能从‘业余作家’变成‘作家’?”我深知自己这话问得冒失,我从1986年进入天津市作家协会工作,见过数百名“业余作者”,变成“作家”的却为数有限。
肖克凡回答:“什么时候变成‘作家’,自己说了不算。你在天津写作,有3个指标可以参考:一个是等待《天津日报》文艺副刊主动向你约稿,一个是等待《小说月报》转载你的小说,第三个是等待《人民文学》发表你的小说。”这“三个等待”,乃肖克凡老师对我的因材施教,我记在心里,慢慢写我的天津故事。
T4j4qvJGB4qIzScjlMM/9A==2004年秋天,纪念天津建卫600周年。忽一日,我接到《天津日报》文艺部宋曙光的电话,约我给文艺副刊写一个带着天津色彩的短篇小说。于是,我的“第一个等待”实现了。这一年,我43岁。“第一个等待”的实现需要认真对待,这一点我很清楚。
此前几年,我一直在写中篇小说。写作者在技巧上和审美上不甚严重的缺陷,发生在三四万字的文本中,有可能会被写作者隐藏或是被读者宽容。而文艺副刊只能容纳短篇小说,我自揣,排版后的文本不能超过7000字,怎么写?
我在为这篇小说创建文本时,第一行和第二行居中分别写上篇名与本人的笔名,第三行顶格写上“全文五千字”,第四行开始才是正文。我找出这篇小说的原始文本查看,篇名叫《在传说中等待》,全文4529字。
《天津日报》文艺副刊的这篇约稿,是我个人写作上的一个分水岭。在这个短篇小说之后,我又主动写了一批“五千字”短篇小说,借此出版了一本《小说技术》。这一切,都肇始于宋曙光的约稿。
《在传说中等待》这篇小说在当年年底发表。第二年年初,我的大学同学、《小说月报》的编辑董兆林通知我:“小说转载了。”至此,肖克凡所说的“三个等待”,我用7年时间完成了前两个。
时间来到2006年,我45岁,李修文31岁,徐则臣28岁。这年年初,我到河北吴桥参加一个文学活动,第一次结识徐则臣。告别的时候,徐则臣对我说:“龙哥,有稿子就给我啊。”他可是《人民文学》的编辑,居然向我约稿,莫非肖克凡所说的“第三个等待”终于要实现了?
为此,我决定写一个短篇小说,这是我以“中共地下工作者”为题材创作的第一篇小说。故事的触发点,是我曾经在一篇回忆录中读到的:抗战期间,华北地区向大后方和延安长期输送进步知识青年。到抗战胜利时,整个华北地区几乎已经没有“未婚”的进步知识青年。
这篇小说从设计到写作,算不上很困难,因为几乎所有的历史资料和生活细节我都烂熟于心。出乎意料的是,这篇小说最大的困难居然是给男主人公取名字。直到小说修改完成,临近交稿,男主人公的姓名也无法确定,因为这个姓名必须符合两个过硬的要求,即“国民味道和隐喻命运”。万般无奈之下,我将徐则臣的姓名拆改一番,给男主人公取名“余则成”,活下来才能成功嘛,是一个恰当的好名字。
这年6月,徐则臣给我打电话:“龙哥,小说下期用,篇名我给你改了,叫《潜伏》。”我当即直拍大腿,这个篇名改得太好了,是那种深得“管窥之妙”的小说篇名。从更深层的隐喻上讲:潜伏,潜伏,又有钱,又有福,多好啊。
小说发表后第二个月,《小说月报》的董兆林来电话:“《潜伏》在第9期转载。”
小说发表后第五个月,我接到电视剧制片公司电话:“我们找了您一个多月,最后请李修文帮忙,他找《人民文学》的责编要来您的电话……”
这一切都发生在20年前,从生命逻辑上讲,是“缘起”,是“种因”。这一年,是我开始学习小说写作的第十个年头,终于完成肖克凡精心为我定制的“三个等待”。
综上所述,兼及本人60多年的阅历,我认为,生命中的每一位贵人,都是“天降神明”或“地涌金仙”。即使当时没能认清,事后也宜自省牢记。因为有贵人的人生,不苦。
(肖 渝摘自《文汇报》2025年10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