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世纪的第一个25年即将结束之际,我问凯文·凯利(被称为“KK”,《连线》杂志第一任主编,作家、数字文化领域学者——编者注),有哪些发展超乎他的想象,又有哪些低于他的预期。他简单地将答案归结为“意外之快”“意外之慢”,以及“意外之路”。
这三大“意外”也让我们意识到,前瞻未来时,我们往往会低估创新者的颠覆性,因此必须跳出线性思维;我们也会在一厢情愿中忽略“木桶原理”;当然,也会有意外之喜,因为另辟蹊径常常带来爆炸式的结果。归根结底,未来既充满不确定性,也蕴藏诸多可能性,发现意外之美是最大的快乐。
“我没想到智能手机会吃掉一切。”——智能手机普及的速度与广度,是KK最直观的意外。2007年iPhone问世时,多数人将其视为更精致的功能机,但短短十年间,它不仅完成了对全球数十亿人的渗透,更以吞噬一切的姿态重构了产业格局:相机、MP3、导航仪、钱包乃至电脑的功能,被压缩进方寸屏幕;社交媒体、移动支付、网约车等新生态,借着手机的普及破土而出。这种“意外之快”,本质上是技术融合催生的“非线性爆发”。

智能手机的革命,从不是单一技术的突破,而是通信、芯片、软件等多个领域临界值叠加的结果:3G网络解决了数据传输的带宽瓶颈,触控屏降低了操作门槛,AppStore(应用商店)构建了开发者生态,三者共振让手机从工具变为生态载体。更关键的是,它击中了人类“即时连接”的底层需求。当一台设备能同时满足沟通、娱乐、消费、生产等多重需求,其普及速度必然超越任何单一功能产品。
这种“意外之快”的启示在于:未来的爆发点,往往不是更高级的旧事物,而是能整合多重需求的新生态载体。前瞻未来时,若仅以技术升级的线性思维进行预判,必然会错过这种生态级颠覆。
或许恰恰因为智能手机的爆炸式增长让我们对下一个开拓性的创新充满了期待,KK也对VR(虚拟现实)的发展寄予厚望,希望它能迅速开启镜像世界。但与智能手机爆发式增长形成鲜明反差的,却是VR的意外之慢。即使是被寄予厚望的苹果,也没能让Vision Pro(苹果公司发布的首款头戴式显示设备)一炮而红,镜像世界的“iPhone时刻”迟迟没有到来。
“我的错误在于没有意识到其他感官感知与视觉感知同样重要;想要让VR复刻真实世界的体验,仅有视觉体验是不够的,那不能算是一种真正的沉浸式体验。”KK反思自己对VR的过度热情,其实忽略了前沿技术的系统依赖性——不像iPhone发布前夜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VR在单一领域的突破,若缺乏其他相关领域的支撑,仍然无法实现复杂体验的落地。
在我们一起撰写《2049》的时候,KK已经修正了对镜像世界的预期,把重心放在AR(增强现实)上。相比之下,AR出现得更晚,实现起来也更难。虽然2025年被称为“智能眼镜之年”,但它的“iPhone时刻”,也就是达到快速普及的临界点,仍需至少两三年。

同样慢于预期的还有自动驾驶。Waymo等企业的技术已能实现L4级自动驾驶(高级自动+3Tv5HokxmVMSn8jJPzAfIglrVfRFHA/QjXRQxIR9nM=驾驶技术,指在特定条件下,车辆能够自主完成驾驶任务),但KK预测大规模普及仍需5年以上——因为它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法律、伦理、社会信任的系统工程:谁为自动驾驶事故负责?公众是否愿意将生命交给算法?城市基础设施是否适配无人车的调度?这些问题都不是技术突破能单独解决的。

“意外之慢”的启示是:技术的落地速度,不取决于单点突破,而取决于系统的成熟度,必须深刻理解“木桶原理”。作为乐观的前瞻者,我们总会惊艳于单个技术的进步,却忽略了它所需的配套设施、社会文化、伦理规则是否到位。
KK的第三个“意外”,绕不过AI的大发展。虽然业内人士对这一轮AI的关注源自辛顿和几位博士生在2012年李飞飞组织的ImageNet大规模视觉识别挑战赛中夺冠,但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2017年AlphaGo击败李世石才是AI的“觉醒时刻”。但这些都没有让KK感到惊艳。

他的判断是,AI的发展会很慢。早在20世纪80年代“思维机器”出现时,他就开始关注AI。但此后的几十年里,无论是深蓝、沃森,还是AlphaGo,都并没有让他产生“AI飞跃”的感觉——直到大语言模型(LLM)的出现。
“令人惊讶的是,最先展现出理性思维能力的,竟然是语言翻译类人工智能!竟然通过语言就能产生逻辑,这实在出乎意料!”这与传统依赖符号推理的人工智能路径截然不同,堪称一个意外之喜。而且,只要持续对其进行优化升级,遵循“规模原则”,大语言模型竟然可以不断迭代地“大力出奇迹”。
当然,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沿着这条意外之路继续向前走,LLM究竟能发展到什么程度?
类似的“意外之路”还有共享经济。KK没有预判到民宿出租和网约车业务的出现,因为他低估了消费习惯的重构——让陌生人住进自己的房子,在传统认知中是一个怪异的想法;但移动支付与评价体系的出现降低了信任成本,使这一反传统的模式成为可能。网约车业务的崛起,则是技术融合的意外产物——GPS定位系统的成熟应用、移动支付与算法调度的结合,让私家车共享从“不可能”变为“日常”。
“意外之路”的启示在于:未来的突破,往往不是沿着既有路径的优化,而是来自跨界融合或反传统路径的创新。另辟蹊径,常常豁然开朗。此外,前瞻未来时,如果困于行业惯例或既有认知,就可能忽略那些看似不合理、却能切中真实需求的新路径。

如果我们把时间拉长至过去50年,KK这一代人最大的意外,是对日本崛起势不可当的误判。在20世纪80年代,KK和他身边的美国精英几乎都认为,日本的崛起是不可阻挡的。他们当时激烈讨论的问题不是“日本能否成功”,而是“有什么能阻止日本”。
但日本并没有像KK和他的同仁预测的那样超越美国。进入新世纪,日本更是从“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变成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失去的20年”,也让它失去了与美国竞争的实力。KK的总结很简单:阻止日本的,并非任何外部力量;所有导致其后来停滞的因素,都源于内部。让日本错失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两大时代红利的,是它对既有发展路径的依赖、对市场开放的抵触,以及原本高速成长的企业在面对颠覆性技术时的先迟疑、后“躺平”。
“唯一能阻止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这是KK对未来25年中国的寄语。
展望未来25年,KK认为将推动中国成长的三大要素是:开源成为默认选项,以AI大模型为代表的技术路径,让中国创新拥有更多全球拥趸;科技创新创业者的信心,他们已经不再满足于简单模仿,而是在超越的路上不断突破;“海归”群体或更广义的“拥抱全球化”的人群,正引领一种反传统文化,这种文化更能持续推动创新,因为创新本就需要容忍失败的能力、承担风险的意愿,以及质疑权威的精神。
当然,最重要的,仍是那种拥抱“意外之美”的探索精神!
(紫 尘摘自《经济观察报》2025年12月19日,小黑孩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