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赛德斯的特别天赋-读者2026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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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梅赛德斯的特别天赋

她将香烟在手指间夹好,对着我父亲的遗体喊道:

“豪尔赫!醒一醒!我要借个火!”

“他已经死了。”我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提醒她。

“不,不,他只是有点抑郁。”梅赛德斯躺在矫形床上回了句,“豪尔赫!打火机!”

她伸出手臂,等待着。她是个顽固的烟鬼,即便上了年纪,轻微的肺气肿也没能使她戒掉烟瘾。

多年来,她每天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咳嗽不止,不停地叫人帮她调整背后的枕头。父亲常说,梅赛德斯天生就是个病人,正像有些人天生就会写作,就会画画,或者天生就是个父亲那样。

“我打小就是个病秧子,”她总是这样讲,“妈妈生我的时候可遭罪了。我不睡觉也不吃东西,对什么都过敏,连羊奶都喝不下去。”

孩童时期,梅赛德斯就饱受胃绞痛、反胃、呕吐、腹泻和各种流行感冒的折磨。到了青春期,一帮无知的医生老是在她眼前晃悠,简直让她喘不过气来。他X8dHtj7p7SeMUSPGQmqbxw==们从未意识到,脆弱的子宫,而非什么神经性的肠胃,才是她的病灶。成年后,她不但健康状况未见好转,反而还增添了妊娠糖尿病、分娩并发症、失眠、偏头痛、椎间盘突出、水肿和甲状腺炎等各色麻烦。她的一生犹如一条无休无止的病痛链条,一直延续到多病缠身的现在。

“豪尔赫,快点给我点烟,我的关节疼得要命。”

据父亲说,大学期间的一天下午,她走进图书馆时,他们相遇了。他说她很苗条,那时候,人们显然对苗条还不像如今这么热衷,但她穿的那件蓝色外套太博眼球了。她走向大厅的沙发,正要坐下,却突然停住,站在那里,用一种异乎寻常的专注盯着椅子。他当时并不知道,梅赛德斯是在估算椅套里潜藏的病菌数量呢。他只是觉得她没有坐下,而是选择站在那里打开书本开始阅读,这种举动着实令人好奇,甚至还有点惹人喜爱。

出于某种缘由,这一幕足以让他对她一见钟情,并在两年之后正式向她求婚。于是,这场初次邂逅,便成为父亲与一个女人共度四十五年光阴的全部理由。然而,梅赛德斯却总是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稍有不顺便会绷紧神经。

“鬼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还和你父亲在一起,他太没谱儿了,还总觉得我是个疯子。”

从小到大,我见证了她太多的怪癖。我小的时候,她即使在家看电视也总穿着高跟鞋,束腰从未离身,仿佛随时都要赶去与那些体面的女士共进午餐似的。她一天要涂好几次保湿霜,总是不断地检查自己的皱纹。她从不让我叫她“妈妈”或“母亲”,而是坚持让我叫她“梅赛德斯”,因为这个名字更优雅。她对清洁和整理也表现出某种强迫症:每件装饰品、每盏台灯、每本书或烟灰缸都有固定的位置,一旦她决定了某样东西该放在哪里,这样东西就永远都不能挪动。衣柜里的衣服,她按照颜色排列;冰箱和橱柜里的食物,她则按照保质期分类。

“可口可乐放哪儿了?”

梅赛德斯当然不喝碳酸饮料,但那是我和父亲的最爱。一天下午,我找不到可乐,便问她是否知道放哪儿了,寻思着我们在电视上看足球比赛时,可以就着爆米花,喝点可乐。

“你疯了吗?想喝老鼠尿毒死自己啊?”

从那以后,家里不仅禁止所有碳酸饮料,就连任何罐头食品也都被列入了黑名单。母亲一生都坚信,老鼠在世界各地的仓库里肆无忌惮地在成堆的罐头食品上爬行,那里正是它们排空膀胱的地方。她发誓,哪怕只有一批罐头遭到污染,她也一定会中招的。不止于此,让她恐惧的事还多着呢:她拒绝吃鸡肉(为了避免摄入雌激素)、红肉(因为含有致癌物)、黄油(因为会让她的甘油三酯飙升),也绝不让任何乳制品入口(否则会加重她的肠易激综合征)。她也不吃面粉或精制白糖,因为这两者都会导致大脑中酸性物质堆积。她唯一乐意做的,就是抽烟。每天一包登喜路,价格昂贵且难买,但香烟从未为她的头晕、咳嗽、哮喘、过敏、消化不良或偏头痛担过责。而父亲,则以一种左耳进右耳出的智慧,应对着她这一连串没完没了的毛病和怪癖。

一天晚上,梅赛德斯上床睡觉后,父亲立马示意我跟他去车库。他打开柜子,搬出一个厚重的黑色箱子,里面原本放着电锯。他掀开盖子,箱底赫然藏着十几罐我们心心念念的可口可乐。我们一边看电影,一边开心地喝了几罐。如果说梅赛德斯对家里的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那她肯定早就发现了我们私藏的这些违禁饮料,可她从来都只字不提。

“我得跟你谈谈你母亲的事。”

一天早上,父亲打电话给我。他从不打电话谈论她,或其他任何事。与家人保持联系一向是他妻子负责的事务之一。我也对他电话里那种压低声音的说话方式感到困惑。通常,他总是大声嚷嚷,他是那种一旦兴奋起来,声音就会逐渐提高,直到周围的人都不得不听他讲话的人。每次他带梅赛德斯去看医生时,他就是这样在候诊室里交朋友的。但那天,当他约我一起吃午饭时,我感觉他和平常那个开朗的父亲有点不太一样。

“我打算指定你为遗嘱执行人,我们得把相关文件准备好。”随后,他告诉我他做了活检,被诊断出患有肺癌。道别的时候,他又特意叮嘱了一句:“什么也别对梅赛德斯说。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生病了。”

在父亲眼里,自己妻子的神经质从来都不算什么,那只是一种脆弱,一种他有责任去关照的微妙的精神状态,这种状态倒也免得她再找理由折磨他了。在涉及梅赛德斯的所有事上,父亲都表现出了佛教徒般的忍耐力。

但忌妒这件事除外。任何男人多看她一眼,他都受不了。梅赛德斯身材修长,风韵犹存;年轻时她曾是一名游泳运动员,她的身体,仿佛在反驳她的病症,依然保持着运动员那种挺拔的姿态。即便如此,到她这个年纪,也不可能再有爱慕者排着队追求她了。然而,父亲看她的眼神,就像她还是他们第一次在大学图书馆里相遇时的那个女孩。他们一起出门,要是有朋友称赞梅赛德斯长得漂亮,父亲就会十分恼火,回到家后,两个人准会大吵一架。诊断结果出来后,情况变得更糟了,他居然开始臆想梅赛德斯和一个小伙子有染。

几年前,父母决定把房子后面的独立公寓租出去。这间小屋之前有过多种用途:当过客卧、工具棚,还有几年成了我的房间,有独立入口,供我大学放假回家时使用。等我搬走后,他们把它租给了一个比我小几岁,还在上大学的年轻人。起初他们相安无事,直到父亲服用的止痛药产生了副作用,让他几乎陷入狂怒。于是,他开始固执地认定梅赛德斯和那个“小鲜肉”有私情。

我偶然目睹了他们之间的一场争吵。他指责她有外遇,而她则为自己辩护。

“你真是荒唐可笑,他可比我们的儿子还小呢!”

接着,父亲瘫倒在沙发上,双手掩面,开始抽泣。她坐到他身边,一只手放在他的大腿上,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光秃的头顶。

“噢,豪尔赫,难道你还看不出,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吗?”

他开始亲吻她。这不DNXV/LFFQS2s2Bvz6fXcfGaxTk6kNr0s/EPidGChGoU=是父母通常在孩子面前表现的那种纯洁的亲昵,而是一种更为绝望的情感。我再也看不下去了,退回到厨房里。

在父亲的肺部逐渐衰竭的同时,老烟枪梅赛德斯却被诊断出患有早期肺气肿。明知她根本不会当回事,医生还是命令她立马戒烟。

“对我来说,这是另一回事。当医生的,把所有毛病都归咎于吸烟,最不用费脑子了。”

她的痛苦根源或许是个谜。如果说梅赛德斯对什么事深信不疑的话,那就是她坚信自己的大限快要来临了。甚至在我还很年幼的时候,她就常常谈起她希望自己能活到下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我只求上帝让我活到你高中毕业。如果上帝愿意,我还想活着看到你大学毕业。看到你找到第一份工作。去你自己的家里做客。看着你结婚成家……”

我尊重了父亲的意愿,大约有两个月没有透露他的病情。在那段时间里,梅赛德斯继续抱怨她的背痛、慢性疲劳和低血糖,显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丈夫正在脱发和消瘦。但很快,他的脸色变得灰暗,体重也降到不足一百磅,我不得不对她道出实情。她当时做了一件不寻常的事:什么也没说,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整整关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你父亲没病。至少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病。他只是得了抑郁症,他的胡乱感觉都是他性格软弱的产物。而满脑子的消极想法会很危险。”

从那天起,直到最后一刻,她从未承认过癌症的存在。相反,她一直在谈论“豪尔赫的抑郁症”。

最终,一个星期六,父亲再也无法下床。接下来的星期二,他说不出话了。由于他不愿死在医院里,我们就在家里为他注射吗啡。

我请了假,在两张床之间放了一把扶手椅:右边是父亲,他已处于昏迷的边缘;左边是梅赛德斯,她拒绝接受丈夫可能比她更需要照顾的事实。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停止呼吸的那个早晨。

“醒醒,豪尔赫,我要点烟!”

“他死了,梅赛德斯!”

“拜托啦!”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我以为已经死去的父亲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缓缓伸出一只手臂,递出一个想象中的打火机。

“点火,豪尔赫!”母亲再次坚持道。

香烟在这对夫妻之间的空气中颤抖。梅赛德斯在一旁等待着,他试着用右手握拳,弯曲拇指来转动一个并不存在的火花轮。四十五年来,他总是为梅赛德斯点烟。直到这一次,他再也做不到了:他张开手,让想象中的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这下完了。”梅赛德斯一声叹息。

(芒 花摘自《延河》2025年第12期,李 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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