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看书架-读者2026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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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偷看书架

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他的书架。

这种奇妙的感觉,就像钻进了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切下一块来,蹲在角落里细细品尝。我看着他买的书与阅读留下的痕迹,这些都让我更好地理解,他是如何成为他的。

他很喜欢买书的时候把一整个系列都买回来,而且大多连塑封膜都没撕掉。一个爱买bvVvPcrhqTG2C1JCSJHZLu4JI9NTK9imC+dD6z2dCGs=系列书的人,大体上也更注重仪式感。当我看到《博尔赫斯全集》和《里尔克诗全集》码在那里占了一整排的时候,他赶紧过来用身体挡住书架,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情。那一刻我与他共情了一下,这跟有人钻到我的脑子里,把大脑中的每一个抽屉都拉出来翻看几乎无异,换作谁都会难为情。

这个时代大家已经不太常看纸质书了,这很可惜。因为那本该是将我们灵魂的一部分,轻轻陈列在房间中的载体。少了这个环节,走进对方的房间也就变得无趣起来。

朋友曾跟我说,她本来只是对一个男孩有好感,后来去了他家,站在他巨大的书柜前,突然这份好感就变得无比强烈,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慌。她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藏书重合度极高,甚至一些小众而老旧的书,需要专门从二手市场翻找的那种,他居然也和自己有同一版。抽出其中一本翻开,发现他也有用铅笔画线做笔记的习惯。

这段关系早就是过去式了。但不管过了多久,她向我讲起那个时刻时还是会激动。她本以为在那个男孩的书柜上捕获的是他的全部灵魂了,可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落。或许他们之间适合很多种关系,但唯独相爱这件事放在他们身上无比糟糕。

所以当我站在他的书柜前的时候,并没有为我们之间的不同而感到紧张。我甚至想象我们是在背对背看世界,眼前所见的东西完全不同,可我们始终紧贴着彼此。

有一次,他从书架上取下了卡尔维诺的《帕洛马尔》,跟我讲起为什么他喜欢这个名字。他上大学的时候读到这本书,书里面写到主人公的名字来自帕洛马尔山,山上有加利福尼亚著名的天文观测台,那里曾有着世界上最大的天文望远镜。卡尔维诺为创造出的人物起名帕洛马尔,也是希望记录“一个人在宇宙的全景中看到日常生活中的那些最小的事情”。

随后我们平躺在床上,我请求他为我读书,像哄孩童睡觉那样读这本书。他照做了,从第一章《帕洛马尔在海滨》读起,读完《阅读海浪》那一小节。很多瞬间我觉得他已经笃信自己就是帕洛马尔先生了,就像大学时第一次读到那样,觉得这个虚拟的人便是他。

我从未奢求爱人能为我带来什么,但他如同我的灵感缪斯一样,总是会给予我特别的感受。此刻我们在一起,书没有再读下去,我们仿佛进入了帕洛马尔的假日里,走在那暧昧的海滨。

(秋 天摘自《阅读时代》2025年第6期,陈 曦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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