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手边若没现成的尺子，娘亲总是用手量，张开手，从大拇指到中指的距离是一拃。她说，两拃大约是一尺。平常人家过柴米油盐的日子，并不需要游标卡尺般那么精细，买衣裳裁被面儿也没耽误过事儿。小孩子好奇，我试着用自己的手比画过家里的木头尺子，十岁的时候，我的一拃其实是不够五寸的。将手掌使劲往下压一压，盼望自己的一拃够五寸的心情，就是想要长大的心情。

前些天遇到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妹妹，见我一拃一拃地比画长度，十分诧异，居然还能用手量？他们这一代城里孩子，关于长度和重量的概念，全是通过量器建立的。其实，往上追溯千百年，在度量衡出现之前，人，自己就是尺度。

寸，这个中式长度的基础概念，《说文解字》解释为“人手却一寸动脉，谓之寸口”，在甲骨文和小篆中，可以很形象地看出来，所谓寸，描画成人手腕下有一横。中医号脉，通常是用三根手指搭在手腕上寻找动脉，这就是寸口。医者会根据患者身高调整三个手指的间距。若患者身材高大，布指宜疏；矮小者，布指宜密。有趣的是，古人还用成人中指的第二指节当作寸的长度标准，至今在中医针灸中仍然沿用。

人有高矮之分，到底拿谁作标准呢？《史记·夏本纪》里记载大禹“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称以出”。不过在春秋战国时期，各个诸侯国的度量单位不一样，于是尺子五花八门，给各国交往带来极大障碍。于是便有了秦灭六国之后的统一度量衡之举。

其实，用身体作尺子，不是中国人的专利。查理曼大帝规定以他的脚长为“帝国的一尺”，英王埃德加规定过，以他拇指的关节长度为“一英寸”，亨利国王规定他的鼻子尖到伸直手臂的中指尖距离为一码。所谓英尺foot，跟“脚”是同一个词。脚的长度因人而异，这个英尺如何确定呢？有人说是约翰国王的，也有人说是查理国王的脚。不过到十六世纪，德国人另辟蹊径。他们在一个礼拜日，让从教堂里走出来的十六个男子站在一起，然后将其左脚的长度加在一起，除以十六，求出一个平均的脚长。这就是今天英尺的由来。从王的专权到普通人的平均数，这是时代的进步。

为什么汉语把foot翻译成英尺？前阵子有人在网上发帖，声称手腕到手肘的距离恰跟自己的脚长一致，很多人搬脚比画，纷纷跟帖，大呼神奇。其实，被称为测量解剖学鼻祖的达·芬奇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在他的素描名画《维特鲁威人》中，人的手前臂和脚恰是一样的长度。别忘了，汉语中前臂的那根骨头，就叫尺骨。

此乃天下大同。

（梁衍军摘自商务印书馆《回锅肉和香菇菜心的语言等级》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