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父亲陈景润的足迹前行-读者2026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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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沿着父亲陈景润的足迹前行

小时候,陈由伟时常会轻轻推开父亲书房的门,留一条小缝。门内,是父亲伏案的背影,一盏台灯,和无边的寂静。门外,是陈由伟好奇又懂事的窥探,“母亲说了,只要父亲进书房,就别去打扰他”。

背影的主人,是数学家陈景润。在公众的印象里,这个名字是印在教科书上的铅字,是与“哥德巴赫猜想”“1+2”紧密相连的符号,是指那个戴着厚底眼镜、不食人间烟火的“科学怪人”。

若干年后,陈由伟才真正理解了父亲,也懂得了父亲曾为之倾尽所有的、冰冷符号背后灼热的数学之美。

从“逃避”到“回归”

“您是陈景润的儿子,数学一定很好吧?”这个看似平常的问题,曾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缠绕着少年时期的陈由伟。

父亲巨大的光环,以及外界自然投射过来的、沉甸甸的期望,形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压力。出于一种青春期的“非理性的叛逆”,陈由伟在高中分科时,刻意选择了文科。考入大学,陈由伟首先进入的是商学院,仿佛在拼命绕开父亲那座巍峨高山所投下的、漫长而沉重的影子。

陈由伟一度在音乐中寻找身份认同。小学四年级时,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开始学习小号,他一学就是9年。父亲管陈由伟的小号叫“小喇叭”,并始终支持他的探索。

血脉与精神的传承总是在悄然发挥作用。1996年,陈景润因帕金森综合征逝世,“思念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越来越浓,像酒一样”。大二那年,在一个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夜晚,陈由伟独自沉思,开始冷静地审视自己:对数学的排斥,是否只是一种幼稚的偏见?是否在无意中,关闭了一扇本可以通往美妙世界的大门?最终,他决定潜下心来,勇敢地推开那扇门——陈由伟向学校提交申请,转入了数学系,并一路攻读,取得硕士学位。

这个过程,并非为了满足任何人的期待,而是一场深刻的自我的寻找。在陈由伟真正沉入数学的世界,克服了最初的艰涩与困顿后,他才逐渐体会到父亲笔下那些符号、公式背后令人心醉的逻辑之美与和谐之韵。他也终于懂得了,能让人在身患重疾、双手颤抖、健康极度恶化的情况下,直到生命最后两个月,仍坚持在病榻上审阅研究生论文、思考未解难题的那种“热爱”,究竟有着怎样撼人心魄、穷尽一切的力量。

当陈由伟被问到最想和父亲说的话时,他说:“我想告诉他,我最后还是学了数学。”陈由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仿佛穿越时空与父亲对话,“我觉得我更懂他了”。

从“搭梯子”到“扶梯子”

陈由伟没有成为像父亲那样,在稿纸上一笔一画“搭梯子”、直接挑战世界级难题的攀登者,但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扶梯子的人”。

2022年,陈由伟创立了陈景润科学基金会。驱使他做这件事的,是一种深切的责任感和一个必须正视的严峻现实:尽管国家的科研条件和整体环境已今非昔比,但中国在数学领域,从顶尖学者的原始创新能力到基础教育的师资力量,与国际顶尖水平仍存在差距。尤其在基础教育普及层面,我们面临的挑战巨大。

“我们做过调研,在乡村,很多孩子因为数学跟不上,初中没念完就辍学去打工了。”陈由伟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沉重。

调研的结果让人倍感责任重大:在许多乡村学校,科班出身的数学老师寥寥无几,数学老师多由其他科目的老师兼任。一位老师在参加基金会组织的培训时,激动地站起来说:“这个班太好了!我是教语文的,下学期就要开始教数学了,心里没底,慌得很,所以赶紧趁着假期来充充电。”

基金会的公益行动,因此有了极其清晰的靶心。首先,是直接面向孩子的科普,致力于“种下种子”。

基金会邀请厦门市的数学特级教师任勇走进中小学上公益课,分享那些充满奇思妙想的教学方法——带着一双高跟鞋走进小学课堂,让孩子们测量、计算,理解什么是“黄金分割点”;用扑克牌玩24点游戏,用骰子讲解概率;在中秋节,用博饼游戏引出数学原理。

一次,在偏远的山村小学开始的活动中,一个一直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小男孩,在公益课程结束后怯生生地说“我觉得数学也没那么可怕,还挺有意思的”,陈由伟感到“一股热流猛地涌上心头,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那一刻,他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父亲当年发现自己对数学产生兴趣时欣慰的表情。

更关键的是给教师赋能。基金会为乡村数学教师提供系统的公益培训,引入名师课程,组织课程比赛,甚至广泛收集优秀的教案课件,打造共享资源库。“一名优秀的老师,就是一粒不灭的火种,能照亮几十、几百个孩子的前程。撬动教师这个‘杠杆’,是改变教育资源不平衡最有效、最根本的方式之一。”陈由伟说。

“钢铁硬汉”与他的“6平方米”

在6平方米的房间里,陈景润完成了世界级攀登。

1957年,经华罗庚力荐,陈景润进入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之后,一间面积6平方米的宿舍,成了陈景润的居所,也成了他向“哥德巴赫猜想”这座数学险峰发起冲锋的“前线指挥部”。

生活被压缩到极致,几乎只剩下数学。食堂里,陈景润总是最后一个出现,买几个馒头或窝头、一点咸菜,匆匆果腹后,便回到他那间6平方米大的宿舍。严重的结核病让他时常咳嗽、面色苍白,但一旦埋首于稿纸,他便仿佛拥有了无穷的精力。

正是靠着这种近乎偏执的坚韧,在极端困苦中,陈景润用了整整7年,对1966年的证明进行了极为艰苦、细致到毫厘的简化与完善。1973年,修改后凝练到18页的论文在《中国科学》正式发表。这篇论文提出的凝聚了陈景润毕生心血的数论定理,被国际数学界命名为“陈氏定理”。

在深入了解父亲生平往事的过程中,陈由伟不断地被震撼,不断地刷新着对父亲的认知。

社会上传得神乎其神的“撞树”故事,陈由伟专门向父亲的老友——院士林群先生求证过。而一些他从未听家人提起的父亲惊心动魄的往事,经由父亲的老同事、老领导娓娓道来,逐渐拼凑出一个与他记忆里温和的父亲截然不同的“钢铁硬汉”形象。

在特殊年代,有人威逼利诱陈景润写诬陷恩师华罗庚的“黑材料”,陈景润沉默以对,坚决不写一个字。无论在何种压力下,他始终都坚持一句“华先生是我的老师”,以此捍卫深厚的师生情谊。

动荡结束后,当年曾参与批斗陈景润,甚至动手殴打陈景润的人,满脸堆笑地找上门来,请他为自己出国深造写推荐信。他竟然也写了。知情人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找到陈由伟的母亲说:“陈教授给谁写都不能给这个人写!他当年差点儿把陈教授打死!”陈景润知道后,只是平静地说:“一切都过去了。如果他能顺利出国,学成归来报效国家,也是好事。”

被问及当年迫害过自己的人,陈景润摇摇头,只说了句:“不记得了。”

这些尘封的往事,让陈由伟久久无言。“大家一提到陈景润先生,都是由衷地敬佩。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在任何场合听人说过陈先生一个‘不’字。”一位北大的教授曾如此感慨。

如今,在陈景润科学基金会的办公室里,最醒目的位置悬挂着陈景润那句广为流传,也是他一生写照的话:“攀登科学高峰,就像登山运动员攀登珠穆朗玛峰一样,会遇到无数的艰难险阻,懦夫和懒汉是不可能享受到胜利的喜悦和幸福的。”陈由伟和他的团队,正在践行着另一种形式的“攀登”与“坚持”。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什么才是生命的支点?陈景润科学基金会发起“寻找每个人心中的6平方米”活动。他们复原了那间6平方米的宿舍的环境,引导人们思考:在我们的生命中,那个可以安放纯粹的热爱、抵御外界喧嚣的“6平方米”在哪里?

陈由伟说:“或许不是数学,可能是音乐、绘画、文学,或任何让你愿意为之付出全部热情的领域。”那是精神的巢穴,是梦想的出发地,是让平凡生命得以对抗虚无、创造价值的支点。

采访临近结束,陈由伟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提到夜空中一颗特殊的星——国际编号为7681号的小行星,名叫“陈景润星”。这是一个4位数,它恰好是一个素数。

陈景润一生都在与这些只能被1和自身整除的、既孤独又完美的素数打交道。而那颗星,此刻正运行在浩瀚的宇宙中,超越时间与尘世,默默地、永恒地闪烁着微光。它凝视着一位数学家未竟的数学强国梦,也凝视着新一代“扶梯人”,如何用另一种更广阔、更坚韧的方式,将那份对“数字之美”的热爱与追求,手把手地传递到更多稚嫩的手中,点亮更多渴望探索的眼睛。

(静 雅摘自《中国青年报》2025年12月3日,李 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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