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里的曼桢，家里经济困难，她在空闲时间，手不停地织，“绒线衫口袋里老是揣着一团绒线，到小饭馆里吃饭的时候也手不停挥地打着”；和世钧恋爱时，世钧来她家，和她面对面坐着，看她补旧袜子。

这些细节多么温馨。但我想，我为什么会觉得这特别温馨呢？也许是缘于那种好好过日子、涓滴也不浪费的生活美学。

以前在我老家有个邻居阿姨，她总是把所有的零碎布料收集起来，一旦有空，她就像曼桢一样手不停地织，把这些边角料拼接在一起，缝成各种成品。

在她家里，椅子垫、床单、枕套、桌布还有家具上搭的帘子，都是她自己做的。电视机上的罩布做得很精细，因为电视机是家里最贵重的电器。而椅垫则用的是最零碎的布料，相对随意，因为椅垫需要的碎布的数量最多。更别致的是她还用一些布料给杯子做了“外套”，这些外套除了让平淡无奇的玻璃杯、搪瓷杯更漂亮，还能保温，而且不烫手，也不易磕破。

这种变废为宝的劳动、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习惯，让她的生活井井有条。她家窗明几净、引绳VlqODFWLH423M4e+RfJcBA==棋布，即便在清贫的年代，依然有一种高级感。

此外，这样还能让她对自己的生活产生掌控感。她能适度地掌控自己的生活，也能在做手工中感到平静，所以她与世界的关系也是稳定和平静的。她很少高声争执，很少与人发生冲突，我理解为在她那个随身携带的手工世界里，她已经获得充分的自洽和满足，所以不再向外求。另外，也因为布的质感，确实是比铁、塑料甚至是木头和竹子，都要柔软。与布接触的时光，总是温柔的。

我有个好友经常去布店买布，然后找裁缝店做成被套。另一个朋友，像当年邻居家的阿姨一样手巧，她把我闲置的牛仔裤、呢子大衣、小宝小时候用的毯子都做成了各种布玩偶，这种变废为宝的能力真的是了不起的创造力。

我们也许不缺那点钱，完全可以购买成套的床上用品、现成的布偶，可以把这些旧衣服、旧被套轻易地扔掉。但适当的匮乏感能充分地调动能量，这种匮乏不仅是物质上的匮乏，也包括时间上的匮乏。当我刚成为一个自由职业者时，可以说是时间的暴发户，几点睡觉、几点起床都无所谓，我从不看钟表，相当于在商店买东西从不看标价。但这样的生活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就陷入了巨大的焦虑感和空虚感中。由于我不需要早起，所以我也不需要早睡，最后我变得不需要睡眠，于是开始失眠。

用拉康的理论来说，如果没有匮乏，也就没有欲望；如果没有匮乏，那也就没有满足。获得即时满足的机会越来越多，也就意味着人们越来越缺乏“匮乏”，但它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被掩盖了，这或许是一种逃避。

适当的匮乏感是珍贵的。它让生活常常充满集腋成裘、变废为宝的意义。我珍视的那些手工布艺，不仅是技艺，更是人生智慧。

（睡 莲摘自《周末画报》2025年第4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