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手记:在光与影交织的世界里,有一群人,他们的眼前或许是永恒的暮色,心中却自有朝阳。他们用自己的努力,重新定义了“光明”——找到属于自己的光,并给世界光亮。作为编辑,在走近这些故事的过程中,我深切地感受到一种力量,它不喧哗,却自有万钧之力。谨以此记,致敬那些在黑暗中依然步履不停、向光而行的人。

梁江波15岁那年,眼前的世界开始打马赛克。黑板上的字糊成一团,他以为自己是近视,去配了眼镜,结果越戴越糊。医生说是视网膜色素病变,无法治疗。“那天我学会一个新词——永久。”他说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哭,也没有发泄情绪,只是觉得那天的阳光太亮,亮得有点儿刺眼。他后来彻底看不见了,世界像没有画面的投影仪,只剩声音在播放——风撞窗户的声音,楼下电动车的嘀嘀声,父母说话时小心翼翼的停顿。他开始用耳朵感知自己的存在,用脚步丈量空间。别人看见世界,他听见世界。刚开始,他cXJc8e7ze1t+g6oPPvzBofTyin606P/AWGr8xmClFMk=最怕的不是黑暗,而是别人安慰他:“没事啊,天无绝人之路。”他说:“我看不见天,也看不见路。”那时他还没想明白什么是失明,后来才懂,YrR0diCJtmYSTWRZcFFPEMrC6PRs+OEtTMh/VpMnVnc=他真正失去的不是视力,而是别人对他的平常心。
他开始学习盲文。第一次摸点阵时,手指抖得像在考试。老师说“别急”,他却说:“我不是急,而是怕忘了方向。”刚开始一页要摸半个小时,指尖常常磨出泡。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信息的拾荒者”,所有东西都要靠听、靠问、靠记。可他也因此练出一种新的秩序感——世界不再是画面,而是一连串节奏。地铁的风声能告诉他周围有多少人,脚步的频率能让他分辨出主人的心情,光凭听觉他也能判断一间屋子的大小。“那一刻我开始觉得,没那么糟。”
他重回校园,后来考上大学,学社会工作专业。很多人问他为什么不去学按摩,他笑着说别人总带着一种“帮忙”的语气和他说话,“他们没恶意,但那种口气像在提醒我——你是另一种人”。于是他决定做点事。
他发起了“盲童阅读援助计划”,组织全国盲校学生读书、听诗、写作。每周两次直播课,他坐在电脑前,听读屏软件把文字变成机械音。“那声音挺难听的,但对我来说是世界最清晰的部分。”他讲诗,也讲生活。有一次学生问他:“老师,红色是什么感觉?”他想了想说:“像夏天喝完冰可乐那种冲劲。”学生笑出了声,那笑声干净得像光。他喜欢这样的瞬间。有个学生问他“光是什么”,他让他们在阳光下伸出手:“你感觉到热,那就是光。”后来,一个喜欢画画的女孩用气味区分颜料——“红是柠檬味,蓝是薄荷味。”他说:“她画的不是风景,而是心情。”他说这些事时,语气很轻,像在复述别人的梦。
他的生活节奏清晰得像一张时间表。5点30分起床,6点运动。运动后他泡茶、写材料、备课、发通知。别人追求自由,他追求秩序。“有秩序就安心。混乱的时候,秩序是我最后的灯。”在制度这件事上,他也干净利落。“以前盲人不考研究生,不是没人想考,而是没资格考。”那几年他不断写信反映,找相关部门,后来政策终于放开。他成了第一批盲人研究生。“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被看见。”
他去普通学校讲“无障碍电影艺术欣赏与实践”,让学生戴上眼罩听电影。刚开始学生们窃笑,10分钟后变得安静,20分钟后有人开始不安。电影放完,有人哭了。他说:“那不是悲伤,而是他们第一次听见世界的复杂。”他不想煽情,只希望他们能记得那种感觉。主持人介绍他是“励志代表”,他上台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是代表,我是当事人。”观众在台下笑,他也笑。后来主办方在海报上改成“无障碍教育推广人”,他说:“改一个词,也是进步。”有一次他推荐学生看《触不可及》,说那部电影好在传递平等:“没人演悲情,没人演英雄。平等比感动更重要。”
他每天读一首诗,一开始只是为了打发坐地铁的时间,“不能总戴耳机,怕哪天耳朵也聋了”。后来他把诗转写为盲文,摸着背。他说那感觉很奇怪,“看不见,却能摸到语言的温度”。他给自己立了个目标:坚持一万天。他注册了一个公众号,每天发一首诗。别人觉得他孤独,他却觉得那叫秩序。“独立就是能掌控自己,孤独只是副作用。盲人得一个人完成大部分事情,时间久了,孤独也会变得有礼貌。”
他不信励志那一套。“人家流的是泪,我掉的是价。”有一次地铁上有人说:“真佩服你。”他说,他不喜欢被同情。有人说他太理性,他笑:“情绪太贵了,得省着用。”
晚上10点,他的电脑语音播报邮件,机械的声音别人听着吵,他听着安心。他喜欢在睡前读诗,手指在盲文上慢慢地滑。他最喜欢的一句话是:“光不一定来自眼睛,有时它藏在手掌里,被摸索过的文字,也会发亮。”他读完笑了一下:“我看不见光,但我能听见它。”阳台外的风吹动衣架,他听了一会儿,说:“听,这就是世界在回应我。”
(青衫湿摘自《男人装》2025年第11期)
秋日午后,拉萨的阳光格外温暖。东郊老安居园的一处小院里,断断续续传出清脆的扬琴声。
达瓦次仁坐在客厅角落,手拿两个琴槌不停地练习。他看不见光,但能感觉到阳光落在手背上的温度。
26岁的达瓦次仁来自日喀则江孜,是咔哒嘎布盲人乐团的扬琴手。每天下午,乐团成员都会聚在小院里,在阳光下专注地排练。达琼的笛声清越,边巴顿珠的扎念琴欢快,旦增欧珠的二胡悠扬,达瓦次仁的扬琴婉转,次仁曲珍的歌声纯净……我陶醉在音乐里,几乎已经忘记,配合默契的他们是一群盲人。
“咔哒嘎布”在藏语中意为“洁白的哈达”。这是他们给乐团取的名字。
时光倒回到2004年,也是这样的午后,14岁的达琼紧握着绳索,小心翼翼地攀爬雪山。看不见脚下的路,达琼只能紧紧跟着前面的脚步声。担任领队的美国传奇登山家埃里克·威亨梅尔也是盲人,是第一个登上珠峰的盲人。这是一次壮举,在埃里克的带领下,拉萨盲童学校的6名盲童成功攀登至海拔6500米的高度。达琼是当时团队里年龄最小的成员。
这次攀登给达琼带来了很多感悟。他突然明白:世界没给自己光明,却给了自己倾听世界的能力,听风的方向,听脚步的节奏,听内心深处的声音。
这种能力慢慢化作音乐。
后来达琼做起了按摩师,与同为盲人的边巴顿珠在拉萨开了一家按摩店。在大家眼中,按摩师或许是视障人士最安稳的职业。达琼有吹笛子的基础,闲暇时,他喜欢吹笛子。那时音乐对他们而言,还只是业余爱好和藏在心底的梦想。

按摩店单调的生活,困不住他们对广阔世界的向往。一次在餐厅听见朗玛堆谐(西藏传统歌舞艺术的统称)表演,达琼等人萌生了系统学习音乐的想法。
就这样,其美多吉老师走进了他们的AS9d8c7OKkm4Sh8wsPjtIpLhuVi49y05Mp8XG0tJqSI=生活。老师手把手地教,从扎念琴到扬琴,从二胡到笛子。没有盲文乐谱,老师就一遍遍唱谱,他们录下来反复听。在其美多吉老师的悉心指导下,这群年轻人逐渐掌握了传统乐器的演奏技巧,开始了朗玛堆谐的表演生涯。
“那会儿天不亮就起床,练3个小时才吃早饭,然后一直练到天黑。”乐团主唱次仁曲珍回忆,“刚开始时,一两个月才能学会一首曲子。”
2014年,咔哒嘎布盲人乐团正式成立。半年后,学完6首曲子,他们举办了第一场感恩慈善晚会。舞台上的他们,穿着崭新的藏装,紧张又兴奋地表演着,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那掌声像阳光,让他们感觉到光明。
2019年,达瓦次仁加入“咔哒嘎布”,先后学习了笛子和扬琴。在乐团里,达瓦次仁不仅找到了事业方向,还遇见了爱情。他与达琼的妹妹朋琼相恋结婚,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们和乐团其他成员及家人一起,租住在拉萨东郊老安居园的一处小院里。这里既是家,也是他们追逐音乐梦想的排练场。
音乐让他们“看见”世界,也让他们被世界看见。经过多年不懈努力,“咔哒嘎布”渐渐赢得了认可。每年夏天,乐队都要花3个多月时间下乡巡演。一辆旧车载着乐器和音响设备,穿梭在村庄之间。没有华丽的舞台,有时村头的空地就是演出场地,但他们依然认真对待每一场演出。
“我们每年坚持下乡演出,其实也是为了用实际行动鼓励像我们一样的人。眼睛看不见没有关系,盲人也能做很多事情。”达瓦次仁说。
音乐给予他们的,他们亦用音乐传递给更多人。对他们而言,音乐不仅是谋生的技能,更是照亮自己和他人的光。
“如果因为眼睛看不到而辜负了生命,那将是最大的遗憾。”这是“咔哒嘎布”全体成员一致的信念。
他们创作的歌曲《莫气馁》中这样唱道:“生活的步伐艰难,虽多亏欠和悲伤,但应思生存的价值,请你一定勇敢精勤。”这不仅是给听众的慰藉,也是他们的自我宣言。
生活里不止有音乐。这些年他们还在默默做着公益,将藏文书籍“翻译”成盲文,迄今为止已经完成了上百本盲文书籍的转化,这些书籍成了许多藏族视障同胞认识世界的窗口。
世界不曾给他们一双看得到光的眼睛,他们却努力成为光,给世界光亮。
(云栖梧摘自《新华每日电讯》2025年1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