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母亲的养育故事-读者2026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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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三代母亲的养育故事

在成为母亲之前,我是一个非常热爱自己事业的职业女性。我事业中的很大一部分内容是在中国最贫困的地区,为保障女童的受教育权做各种各样的工作。因为这份工作,我认识了一批老一辈的、为中国女性的发展做出很大贡献的优秀女性。

这样的职业经历让我坚信,对女性来说,外面的世界和家庭同样重要,直到我成为母亲,并且为自己设定了一个好母亲的标准——纯母乳喂养。我的儿子出生在2011年。我的宝宝似乎永远都吃不饱,24小时挂在我身上,我连吃饭、上厕所都成了问题。我加入了当时在中国刚刚兴起的国际母乳协会,并且成为国际母乳互助指导师,为此甚至放弃了自己热爱的工作。有一次,我参加国际母乳协会的一个培训时,一位指导师跟我分享她的故事。她说:“妈妈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只有妈妈幸福了,宝宝才能幸福,是不是母乳喂养根本不是关键。”

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疯狂。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把我这个职业女性一步步卷入“精细母职”的浪潮当中?

“精细母职”这个概念是在1996年时由美国社会学家莎伦·海斯提出的。她在研究了大量美国中产阶级家庭之后,提出了这样一些问题:为什么这么多的中产阶级女性会觉得必须带孩子去学游泳、练柔道或跳舞?为什么母乳喂养所带来的连接如此重要?为什么有那么多针对婴幼儿的培训?为什么一位好妈妈必须非常小心谨慎地与孩子商量,以避免被评价为粗暴地让孩子服从?这一句句的提问指向的不正是我们今天母职的标配吗?意识到自己的疯狂之后,我开始在身边寻找答案。我去问我的妈妈,我吃奶吃到什么时候,他们工作的时候怎么安排我,她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我发现,中国这三代的关于母亲的故事、关于养育的故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代女性

我所采访的第一代女性,她们大多出生于1920年到1930年。这一代的女性小时候基本上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她们的童年大多和战乱、饥饿、逃难紧密相关。她们中有大部分人常常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但又亲眼看见了在父权社会下,母亲在一个大家庭当中承受各种各样的压力,并艰难地撑起一个家庭。当她们准备继续母亲这样一种人生经历的时候,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新中国成立了。一夜之间,到处都可以听到“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这代女性、这代母亲,她们被号召走出家庭,参与到新中国的建设中去。

因此这代女性和其他两代女性相比,在谈论起做母亲这件事情时,是愧疚感最少的一代。比如说朱老太太,她目不识丁,但为了支持家庭的发展,靠着自己做面点的手艺,在街头搭起了一个面积非常小的面铺。为了维持这个面铺,她起早贪黑,根本无暇顾及她的5个孩子,也正因为如此,其中有一个孩子遭遇了烫伤事故。但在讲述这段经历的时候,我从她口中听到的不是遗憾或者愧疚。她说:“你根本不懂,在那个时候大家有多羡慕我们。不论什么时候,我们家的孩子都能喝到一碗热乎乎的面汤。”

第二代女性

我所采访的第二代女性,她们大多出生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她们在五星红旗下长大,接受了教育,大部分生活在双职工家庭中,因此父母非常忙碌,她们也基本上是被“散养”的状态。当然这种“散养”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隐患,但是在回忆自己童年的时候,她们都觉得自己是最快乐的一代人。

不过这一代母亲,也是被指责得最厉害的一代。因为当她们成为姥姥、奶奶的时候,她们所熟悉的以前的那种生活方式、教养方式,都和我们今天所提到的各种各样的科学养育方式相背离。因此,她们经常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第三代女性

我所采访的第三代女性,她们和我同龄,出生在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我们这一代大多是独生子女,和上面两代女性相比接受了更好的教育,也得到了父母最多的关注,物质生活与上两代女性相比也更为优越。我们活成了更加自我的一代,但也是更加孤独的一代。这份孤独,一方面和独生子女政策相关,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受到了西方的一些影响。我们过去那种庞大的、几代同堂的家庭结构慢慢缩小成了父母两个人带一个孩子这样的核心家庭。我们将这种孤独感也带到了成年。我们中的很多人远离了那个熟悉的乡土社会,生活在陌生的城市环境中,我们对陌生人有了更多的警惕和防御。而育儿,成了在这种警惕和防御之下,关上门之后的那件事情。

于是,不同于上两代人所处的时代,甚至不同于历史上大部分的时代,养育开始成为一件私人的事情。在过去,儿女的养育要么是在一个大家庭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关系和结构的支撑;要么是在一个村庄、一个社区里,有各种各样的支持。只有到了我们这一代,它才成为一件如此私密的事情。承担这些养育职责的,往往是母亲这个角色。而这个养育职责的标准又被抬到了无比高的位置。这就是“精细母职”。我有时候甚至认为,这么高的标准,也代表着我们这个社会对母亲的一种神化。

代际传承

关于母职的故事还有另外一面,我把它叫作“代际传承”。它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隐秘。我们刻意想要传递的东西往往很难被继承,而我们自己没有意识到,甚至极力想摆脱的东西,却会在不经意间,在下一代的生命里表现出来。

我想讲述赵家的故事,来跟大家分享代际传承的秘密。赵学属于赵家访谈中最老的一代人。她为了新中国的成立出生入死,所以成了优秀的革命干部。她的女儿赵冬,因为时代的局限,没有办法受到更多教育,因此在下岗潮的时候被迫下岗。但是她凭着自己的坚韧,凭着自己不服输的干劲,下岗之后的事业依然做得风生水起。赵佳则属于赵家最年轻的一代,名牌大学毕业,一路做到了外企的高管。听到这里,你或许会觉得赵家的三代人,她们的优势得到了完美的传承。但是故事的另一面是什么呢?每一代女性都在极力表达她与母亲关系的疏远,以及不断强调自己与母亲不同。在不断强调自己跟母亲不同的时候,她们其实在有意回避自己生命故事中母亲所起的决定性作用。

比如赵学,她在采访中不怎么说到母亲,偶尔提及,她却用了这么一句话:“我妈妈会做各种各样的家务活。我不行,我只会工作。”这可不是一句简单的谦辞,而是在与传统家庭妇女形象的母亲划清界限,以显示自己的不同。但如果不是她的母亲很早就离开了作为地主的父亲,支持她受教育,照顾她的起居,她在以后的事业中也不会取得这样的成功。

而赵冬,在表述当中更是对自己的母亲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不屑。对于赵学这样一位出生入死的老革命干部,赵冬是这么评价的:“她就是个大小姐,啥也不会干。”她觉得自己能吃苦、能劳动,跟母亲完全不一样。与此同时她会强调:“我在培养我的儿子和女儿的时候,一定要求他们每个人都成为家务能手。”到了最年轻的这一代,赵佳也对母亲各种各样的缺点有所抱怨。她认为母亲是个工作狂,根本不照顾她和弟弟,而且母亲的脾气太暴躁,经常跟父亲吵架,所以导致了她胆小的性格,虽然实际上她是一位非常自信的女性。

赵佳活在要求“精细母职”的当下,虽然有机会放弃工作,全身心地回归家庭,也有这个经济实力,但她没有这么做。她告诉我:“我觉得女人还是要有一份工作。”与此同时,她强调了自己跟母亲巨大的差别——她拒绝了进一步的升迁,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放在了自己的儿女和丈夫身上ewIyYU4merl6letgvkrr2A==。她对他们的照顾非常精细,以至于她出差的时候,丈夫居然找不到家里的碗。就是这样一位女性,在谈论自己孩子,尤其是她女儿的时候,告诉我,因为她妈妈的脾气太暴躁了,所以她觉得她女儿的性格一定要好,但她赶快补充道:“可是千万不能有一颗玻璃心。”什么是不要有一颗玻璃心?不就是一种坚强的性格吗?与她,与她的妈妈,与她的姥姥何其相像!这3位女性都强烈地想扮演与自己母亲不同的样子,但最终都活出了自己母亲的样子——坚强、独立、能干。由此可见,代际传承是一件比我们想象的要隐秘得多的事情。家族的不同成员各自携带着不同的家族文化脚本,而我们作为父母,其实无法预计哪个东西对我们的孩子才是最好的。

那我们能做什么?或许我们要打开我们的那扇门,让更多的、不同的家族成员参与到育儿当中。至于下一代会选择什么,他们想传承什么,只有他们自己能够决定。

教养的迷思

美国心理学家朱迪斯·哈里斯在她的著作《教养的迷思》一书中说,父母是儿童养育环境中最重要的因素,而且对孩子的未来具有决定性的影响,这其实是一种关于教养的迷思。她认为,父母对孩子未来的影响,其中的50%已经通过基因形成了,另外50%被学界称为环境因素。这个环境因素当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属于父母的养育行为。即使如此,环境因素和遗传因素也很难完全分隔开来,因为我们自带的遗传基因会直接影响到我们的环境。

我举个例子。比如,一个孩子天生非常敏感,那么很有可能父母在和他沟通的时候就会多加注意,也有可能他会被其他的兄弟姐妹嫌弃,甚至会被他的伙伴嘲笑,而这些都是受他自带的这个基因影响的环境对他的作用。想把基因和环境完全分割开来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所以,哈里斯认为刻意的养育行为是环境因素中一个很小的部分。那什么是更重要的呢?她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理论,叫“同伴影响理论”。她认为孩子走进学校后,家庭对孩子的影响就越来越不如他的同伴给他带来的影响了。她尝试去比较那些父母不在身边但是同伴在身边的孩子,和那些没有同伴但是父母在身边的孩子的成长状况。结果就是,没有同伴的孩子的成长,会比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的成长糟糕很多。

哈里斯告诉我们的,恰恰是希望我们回到亲子关系的本质当中。我们爱我们的孩子,我们想要照顾他、拥抱他、陪伴他,不是因为我们这些行为会让他的未来更好,而是因为我们本身就是如此。我们重视当下的亲子关系,这样的关联当然会影响孩子的一生。但是如果你认为这个关系会影响孩子长大之后跟谁相处、怎么相处以及一系列的结果,那你就想多了。哈里斯说:“爱孩子是因为他们本就惹人怜爱,而非出于你觉得他们需要被爱的想法。”享受和他们相处的时光,尽你所能去教他们一些好东西,但是放轻松,他们最终长成什么样,不是衡量你教育好坏的标准。你既无法把他们塑造成完美的人,也不会彻底毁掉他们。他们属于未来,属于明天。

亲子关系就是一场终身的修行,看见孩子,理解孩子,是这场修行的第一步。我们走在这条修行的道路上,在理解不同家庭成员的同时,也为我们的孩子培育了更广阔的养育土壤。

(柏晓梅摘自微信公众号“一席”,本刊节选,Cyan Lin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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