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米兰·昆德拉在一段访谈中，以人活在哪一种凝视下为标准，把人分为四类：

1.为声望名誉所驱使，渴望公众的凝视、掌声，渴望被人匿名关注的人；

2.终日举办宴会，需要熟悉之人的目光凝视和肯定，以及在熟悉的环境里谈话和获得认可的人；

3.必须有所爱之人的凝视，才能够生活下去的人；

4.活在缺席者的凝视之下，甚至是逝者的凝视之下的人。

凝视，这是昆德拉很多年前提出的一个概念。在这个分类法里，他暗示了这样一种观点：一个人最终会成为什么人，取决于被哪一种凝视自己的目光指引。昆德拉在参加那次访谈时应该还没有预见到智能手机、社交媒体和自拍工具等事物的出现。如果当时他见过微信朋友圈、小红书等，应该会惊呼：这是一个多么全面的样本池！

为什么昆德拉认为凝视如此重要？这里涉及现代人的自我身份建构——我是谁？在古代这个问题并不复杂，士、农、工、商分类清楚，皇帝、地主地位明确，人不能离开土地，每个人都可以对号入座，给予自己一个很清晰的定位。

现代人的情况要复杂得多。所谓的“斜杠青年”“斜杠中年”，也说明了人们对于自我身份的复杂认知。换句话来说，现代人很难通过外部世界来建构自己的身份，或者说并不认同世界给予自己的身份，并不能用一句话就回答出“我是谁”。

于是，凝视对于现代人而言便尤为重要。凝视不单是一种被看见、被关注、被认可的心理需求，它甚至是建构起“我”的要素。许多人诟病网络平台上的种种身份彰显都存在夸大、扭曲甚至接近欺诈的问题，换一个角度来思考，为什么会出现这些问题？那是因为当事人需要用这样的展示方式，来吸引自己需要的目光，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之下，他们才终于如愿成为自己期待中的自我。

我们甚至不应该说那是假的，因为对当事人而言，那种形象就是他们唯一认定的个人身份。而所谓的“真实情况”，他们并不认同，当事人也并不认为那就是自己。想一下，前两年那个“请叫我公主”的网络“梗”，那么多人如此投入其中，仅仅是因为好玩吗？人们有没有在玩笑的过程中，投入或多或少的真心？

技术的发展让我们可以更加便利、更加投入地得到凝视。如今很多人都开了直播，在我的理解里，这种行为说明在今天的现代生活中有一条新的规则：只有自己被人看见时，自己才真实存在——哪怕那些“人”只是系统分配的机器人，哪怕它们只是手机屏幕上的一些数字，哪怕那些点赞和“鲜花”出自平台的自动化行为。因为自己正在观察着这一幕，看到有“人”在看着自己，所以，我们就强烈地感觉到自我的存在。真实生活很难提供相同程度的感受，它在更多的时候提供的是无视。

当然，凝视其实并不能真正帮助人们。因为人的心里总是会存在一个判断：那不是真的。即便抛开这样的判断，人们也知道还存在着另外一种东西，它和自己展示给他人的景象“不一样”。比如，社交平台上有一千万张照片，内容都是在五星级酒店的阳台上，一只手端着一杯香槟酒，夕阳西下。但谁都知道那是一千万个不同的阳台，一千万只不同的手，一千万杯不同滋味的香槟，那五千万根指头上感受到的东西也并不相同。

通过他人的凝视所建构起来的身份，并不是真实的自我。好不容易建构起来的身份，好不容易获得的凝视，要去维护才能继续。此外，他人会和自己有同样的想法。于是身份焦虑就如影随形，不停地追逐着人们。在社交媒体上发自拍，不是主动分享，而是一种被迫行为，否则系统就会提供隐藏点赞、回复和浏览量的功能，应该为用户提供终止这种自循环的选项才对。

现代文明大幅提升了便利度和效率，也极大地提升了人们的生活质量，但同时也带来了过去所没有的诸多问题。在今天，重新审视米兰·昆德拉的这一套分类，那个问题依然存在：我是谁？如果外部世界无法给予我一个确定的身份，凝视也不能帮自己建构起一个真实的自我身份，那么，我究竟如何才能成为“我”呢？

（小青柑摘自微信公众号“槽边往事”，范林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