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笼匠-读者2026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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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鸟笼匠

很多人都不记得自己与恋人第一次见面的细节了,吉华街道的篾匠炳辉却还记得。亚芳第一次到他的工坊,除了对工坊四壁挂满的精致鸟笼发出惊叹,还提了一个问题:人们为什么习惯把广东生产的鸟笼称作“波笼”?

专注于编织鸟笼盖的炳辉,抬头看了一眼亚芳,大概是因为在一群嘈杂的游客当中,他被这个女子清亮而浑厚的女中音吸引了,便解释道:“在粤语中,把球叫作波,打球叫打波,踢球叫踢波……粤港鸟笼同源,都是以圆形为主,所以叫波笼。还有一种说法,因为大多数波笼的顶部呈波浪形,所以称波笼,但我认为这种说法不妥。”

亚芳拍掌道:“你的解释更合情理,球是圆的,鸟笼也是圆的,‘波’表圆之义。”

炳辉额上冒汗,道:“我只能琢磨这种芝麻粒一样的小问题,在大问题面前,我就是一个傻瓜。”

边上的阿权“扑哧”一声笑了,又赶快闭嘴。阿权是炳辉的徒弟,到鸟笼工坊才半年。他大概是觉得师父跟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漂亮姑娘对上眼了,因为平时师父埋头干活,半天也不吭一声。

亚芳道:“我就欣赏琢磨小问题、做小活儿的人。”她转而看向墙上那张镶着镜框的照片。照片中,一位六十开外的长者戴着眼镜,埋头专注地编织一只即将完成的鸟笼,阳光在他的大半边脸上镀了一层光晕,斑驳而厚重。

阿权笑道:“这是我师爷桂老师,这张照片是我师父给他老人家拍的。”

炳辉轻声告诉亚芳,桂老师是他江西赣州的老乡,多年前,他们一行人从赣南来到深圳。几年前,桂老师不幸中风了,身体时好时坏。

亚芳叹息道:“好人总是命运多舛。找时间去看看你师父。”

一周后,亚芳又来采写吉华的非遗传人,炳辉这才得知,上周她是随深圳作家写作营过来的。亚芳在一所学校教历史,她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做田野调查,写非虚构故事。她手头正在写的是一个匠人系列,故事的主角大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人。

这个周末,恰逢吉华街道举办年度非遗文化艺术展演活动。在非遗展演活动中,既有广场一圈儿摆台的展示,又有舞台上的艺术呈现,亚芳看得很兴奋。她对炳辉的展台前高低错落地挂在一棵大叶紫薇树上的七八只鸟笼尤其感兴趣,按捺不住激动,指着一只挂在树杈上的鸟笼道:“这只鸟笼真精美,上面有不少人物。”

炳辉点头道:“是啊,这是《红楼梦》里的‘林潇湘魁夺菊花诗’,金陵十二钗都出场了。”

亚芳啧啧称赞道:“一只鸟笼,有编织,有雕刻,竹与木联袂,人与鸟共情,你真是人才啊!”

炳辉道:“我哪有这个功夫!这是我师父编织与雕刻的。他已到山顶,我还在山脚。”

非遗文艺展演活动结束后,亚芳问炳辉:“你走得开吗?若是走得开,我们去看看你师父,方便吗?”

炳辉说:“这里有阿权呢,方便。”

两人便叫了一辆网约车,往凉帽村方向去了。

炳辉带着亚芳走进一幢老房子,先穿过一个不大的庭院,庭院里有一棵龙眼树、一棵枇杷树。进到屋里,小小的厅堂中有位长者坐在沙发上,边上是轮椅和拐杖。

炳辉凑近叫了声“师父”,告诉他,亚芳是一位老师,她是来采写鸟笼和凉帽等非遗的。

桂老师眼睛一亮,指着炳辉道:“鸟笼子你采访炳辉就好,他是青出于蓝。”

亚芳见这位长者比照片上消瘦很多,但目光中依旧有一种机警和灵动。她说:“我看了您做的鸟笼,真是一绝啊!”

听到亚芳的夸赞,桂老师就势要站起来。炳辉在一旁扶他,桂老师推开他的手,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后屋,打开灯,墙上的七八只鸟笼立刻映入眼帘,件件精致,散发出一股桐油混合清漆的馨香。亚芳这才知晓,广场展台上摆的笼子,多半是从这里拿去的。

坐下来喝茶的工夫,桂老师看看炳辉,又看看亚芳。他问亚芳今年多大了,亚芳大大方方地告诉桂老师:“29了。”

桂老师忽然伸出双手,分别握住两个年轻人的手道:“我当年带炳辉从赣南来到深圳,是答应了他家大人的,要把他带到成家立业。现在业算是基本立起来了,家八字还没一撇。请人介绍过两三个,硬是没对上眼。一双拿篾刀的手,也不晓得什么样的手他握起来才软和。”

桂老师在感慨之时,已然把两个年轻人的手叠在一起了。

亚芳感觉那是一只与岁月较劲的手,与真实年龄不相称,粗糙中透着坚实。炳辉感觉那是一只师父所说的软和的手,温暖中传递着力量。

两人都有一些恍惚。

待从这份微醺的恍惚中清醒过来,两人已经走上了凉帽村后面的山道。山道并不陡峭,两人缓步而行,一会儿停下来,亚芳听炳辉“讲古”,一会儿什么也不说,谛听林间风声。

炳辉道:“在南方,客家人分布很广。苏公笠,是惠州、梅州、赣南、闽西的客家地区妇女常用的一种竹笠,相传为苏轼创制,故名‘苏公笠’,俗称‘凉帽’。”

亚芳道:“我之前就知道吉华有一个凉帽村,但上次来,才知道还有你和桂老师的竹编鸟笼。”

炳辉道:“做凉帽用的竹子和我们竹编鸟笼用的不一样,他们用的是箪竹,我们做鸟笼多用毛竹,其他如箪竹、慈竹、茶秆竹都可以,主要是看做什么。”

亚芳问:“在哪里能看到箪竹?”

炳辉朝前指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亚芳睁大眼道:“这就是箪竹啊?我还以为是毛竹呢!”

炳辉告诉她,箪竹与毛竹的竹节长短不一样,另外箪竹的竹竿更为粉白一些,故又称“白粉箪竹”。

亚芳道:“你这么一说,我就记住了。箪竹竹头和竹梢的粗细差别,也远没有毛竹那么大。”

炳辉道:“你是一个好学生,学东西比我快。”

一位历史教师,被一位篾匠称作好学生,算不上褒扬,但亚芳心里没有丝毫抵触。她不禁想,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吗?

亚芳问:“凉帽固然非常有地方特色,但毕竟时移世易,现如今,多半只能作为装饰挂在墙上。它怎么生存下去呢?”

炳辉眉毛低垂道:“是啊,有些非遗注定是要成为活化石的。”

亚芳盯着他追问:“那么你编的鸟笼呢?”

炳辉盯着她欲言又止,眼里莹莹有光,终于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到了山下,有一个三角形的院子,院门前悬着一块木质门匾,镌刻着“吉华苑”三个红字。里面是一个面积两百多平方米的工坊,四壁高窗,灯火通明,十来位工匠,分篾的、编织的、打包的……边上堆满各式杯盏,还有十几件高矮胖瘦的瓷瓶。

炳辉走过去告诉亚芳,这里主要是做外国客户订购的竹编杯盏,也就是给不同质地的杯盏穿上竹编外衣;竹编瓷瓶则国内外订单都有一些,主要用于公司开业庆典的礼品。亚芳吃惊道:“我不知道你们还在做副业!”

炳辉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悄声道:“别告诉我师父,他要晓得了,会伤心的,肯定会骂我不务正业。好几年了,鸟笼的制作成本和售价不成正比。光靠我和阿权两个人,一年也做不了几只精致的笼子,太费功夫了。我需要打通另外一条生路,不仅为我自己,也为我师父。师母身体也不好,师父师母治病、住院、吃营养品,都要用钱。”

亚芳不解:“你告诉师父,你在谋另外一条生路,他岂不是更放心吗?”

炳辉摇头道:“你不知道我师父有多固执,他认为做手艺跟经商不一样,不能哪里有活钱就奔哪里去,就是要一根筋,一生只做一件事。他当年看重我,带我出来,现在若是让他知道我辜负了他的信任,他不知会有多伤心。”

接下来的一周,亚芳白天都待在吉华的鸟笼工坊里。

面对炳辉,她心里泛起涟漪。此刻,她觉得,和炳辉相遇,是冥冥之中上天对她的眷顾。

头两天,她约炳辉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进行采访。炳辉从自己的出身讲起,一个农村的孩子,几分顽劣,几分愚鲁,却也有几分成长的渴望。桂老师发现了他的天资。为了传承并发扬光大桂家篾匠技艺,桂老师带他来到深圳,落户龙岗。当然这也是因为凉帽村后面的那座凉帽山,山上种了一大片箪竹,青翠蔽日。

亚芳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口才极好,声音低沉,给人一种稳重、沉静的感觉。几天相处下来,两颗心越来越近……

后来亚芳又去了鸟笼工坊。从选竹、破篾、编织、油漆……一二十道大小工序,炳辉一样样展示给她看,讲解给她听。

在炳辉讲解工序流程的当儿,阿权忽然提了一只硕大的鸟笼进来,它足足有半人那么高。亚芳问:“这么大的鸟笼,要关的是什么鸟?”

炳辉略一犹豫道:“这是一个企业主定制的。偶尔会有人养猛禽,如鹰雕,他们就会定制这种特别宽大的鸟笼,做工未必需要精细,但WAaNeRtp7I3m1gnKlK7nPh0gEl1Iq8emFNNR9h4/V5I=根根篾片都是加固的,俗称‘金刚笼’。”

亚芳蹙眉问道:“他们养的鹰雕是从哪里来的?”

炳辉迟疑道:“可能是养殖的吧?我没仔细问过。”

亚芳有一群经常去外地观鸟、拍鸟的摄影师朋友。那天,她给他们发信息,向他们了解情况,他们发来的一些视频触目惊心。有些候鸟在迁徙路上,被大网“收编”,鸟尸倒挂,鸟羽散落。一些夜市上有偷偷摸摸的买卖,这类买卖中什么鸟都有,不乏价格昂贵的鹰隼。

在中学讲授多年生物的田老师告诉亚芳,首先,现如今国内合法饲养猛禽需要去林业和草原局办许可证,且一般是不给个人办理的,能办下来的一般是公益组织或者动物园;其次,不仅隼形目鹰科鹰雕等大型猛禽难以人工繁育,而且那些传统的笼养鸟如绣眼鸟、黄胸鹀、蓝喉歌鸲、画眉鸟等人工繁育也很不容易,因此,通过捕捉野外种群获得就很常见。在捕捉、运输和豢养这些鸟的过程中造成伤亡的情况比比皆是。

亚芳把朋友发来的形形色色的图片、视频以及文字,不停地转发给炳辉。

她的态度很坚决,她说,不仅大型的“金刚笼”不该做,而且那些传统养鸟的笼子也不该做。

炳辉回复:“那我如何向师父交代?”

亚芳问:“如有需要,我可以跟桂老师说说。”

一周之后,亚芳离开了吉华,跟随一群深圳的朋友去外地观鸟、拍鸟了。

她去了洞庭湖、鄱阳湖、江苏盐城湿地珍禽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上海崇明东滩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她陆陆续续发来的鸟类图片,无论是飞翔的,觅食的,还是栖息的鸟类,都天趣盎然、生机勃勃,给静寂的寒冬增添了一抹不受园囿拘束的灵动。

无论炳辉回复什么,亚芳都不回复。她只发她所看到的在天地间翱翔的精灵。

她是群发吗?

炳辉走神了。他的右手虎口被篾刀刺出一道鲜红的伤口,鲜血珠串一般滴落在白生生的篾片上。阿权抖开一卷纱布帮师父把伤口缠紧,捂住,握实。

阿权都感觉到疼痛了。炳辉却好像若无其事,只是两股浓眉一直拧着。

炳辉用埋头干活来拯救自己。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都在工坊里,要么立在窗下剖片、开条,要么坐在竹椅上手不停、嘴不停——那是在撕篾。

此时的炳辉如一尊会动的雕像,一干就是十个小时,几乎不停歇。眼前的师父面容憔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苍老,阿权走上前去摸了一把师父的额头,居然烫手。阿权心疼师父,他连着给亚芳发去几条信息和几张图片。许久,亚芳回复:“我这就回来。”

第二天,阿权着实忍不住,便去找桂老师,用轮椅把桂老师推到了工坊。

桂老师道:“你什么都不用讲,发生了什么,我都晓得。”

炳辉转脸看向阿权。阿权并不回避,目光坦然。

桂老师对阿权道:“你这两天抽空带人去我那屋,把所有的鸟笼子都搜罗来。”

阿权惊讶道:“做什么?”

桂老师咬牙切齿道:“一把火都烧了!”

炳辉连声叫道:“师父!不能!不能!不能啊!”

担心师父亲自动手,毁了他自己的心血,炳辉强打精神,让阿权把师父家的鸟笼,乃至工坊里的鸟笼都装箱打包,等待觅一个安全的去处。

亚芳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外套,风风火火地回来了。看见工坊里打好的包和一堆散放的鸟笼,她拍掌道:“好啊好啊!我这次出去观鸟最大的收获,就是和人谈好了,在吉华办一个鸟笼博物馆,同时把鸟笼工坊拓展成一个旅游景点和研学基地。同行中不乏有钱也有情怀的企业主,他们乐意看到中国鸟笼尤其是波笼的传承与发展,有提供资金支持的,还有提供场地支持的。”

阿权兴奋道:“这就好,吉华街道想必也会大力支持。我们尽快动手吧。鸟笼博物馆,全国也少有吧?还有我们的实用竹编工艺,给杯盏、瓷瓶穿上竹编衣裳,都可以照做,接订单。”

亚芳道:“是啊是啊,互相映照,齐头并进。”

炳辉看着亚芳,想说什么,咬着唇到底什么也没说。

亚芳走过去,拉起他那双被岁月的篾刀和千万根竹条打磨得无比粗糙的手,说了一句:“你瘦多了。”

猛一抬头,泪水顺着她的眼角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于蔚然摘自《百花洲》2025年第1期,本刊节选,李小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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