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的小说《不平的镜子》，讲述了一面神奇镜子的故事。这面不平整的大镜子，是“我”的曾祖母的最爱。据说她花了很大一笔钱买下它，然后就不分昼夜地照这面镜子，一刻也不停，甚至吃饭喝水时也要照镜子。每次上床睡觉，她都带着它，把它放在床上。临终时，她甚至要求把镜子跟她一块儿放进棺材里，只是因为棺材里装不下那么大的镜子，她的心愿才没有实现。

这面令曾祖母如此着迷的镜子里到底有什么呢？人们猜测镜子里有个魔鬼，而偏巧曾祖母又喜爱魔鬼，于是这面带有邪气的镜子生生把她毁了。成年后的“我”，来到曾祖母居住过的、已经废弃的大宅子，在那间弥漫着霉气和潮气的昏暗房间里，可能是出于好奇，也照了一下曾祖母肖像旁的这面镜子，镜中，“我”的鼻子跑到左边面颊上，下巴变成两个，而且溜到旁边去了，这令“我”放声大笑。妻子也照了一下镜子，却大叫一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直到第二天傍晚，妻子终于醒来，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那面让她昏倒的镜子。从此，她像曾祖母一样，再也离不开它。30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样，每当照镜子时，脸上就泛起红晕，还流露出幸福和痴迷的神情。

镜子里到底有什么？

有一次，“我”站在妻子身后，无意中看了一下镜子，这才揭开了它可怕的秘密。原来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相貌艳丽夺目，是“我”生平从未见过的美人。美到什么程度呢？“是大自然的奇迹，融合了美丽、优雅和爱情。”“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得出一个有趣的“负负得正”的结论：因为不平的镜子把妻子难看的脸往四下里扯歪，面容经过这样的变动，反倒变得漂亮了。想来“毫不俊俏”的曾祖母，也是在镜子里看见了妩媚迷人的自己，才会沉溺于幻象中，将自己的世界缩小到了这面“不平的镜子”中。

我们作为读者，很容易识破其中的荒谬与可笑。但回到自己的生活中，能主动识别并摒弃一面不断给予我们虚假的反馈的镜子，就不那么容易了。比如，当“美颜”不是以镜头或镜子这类“物”的形式出现，而是以人的“美言”环绕四周时。

在古文《邹忌讽齐王纳谏》中，邹忌的妻、妾、客都说他美于城北徐公。他却没有轻信，等到自己亲眼见到徐公后，细细端详，自以为不如；照照镜子，更觉得远远不如。难能可贵的是，邹忌不轻信谎言，通过自己的眼睛去甄别真伪，而且将自己由此引出的思考推而广之，讽谏齐王：您身边的宫妇、臣下，四境之内的人们，皆如同“我”之妻、妾、客，“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身边虽无刻意迎合者，但难免也会听到失真的“美言”。而更为隐蔽可怕的“美颜”与“美言”，也许来自自己——我们自己的眼睛，也可能成为一面“不平的镜子”。

（岭上白云摘自《今晚报》2025年12月6日，杨向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