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依蔓是在“优绩主义”规则中一度胜出的女性,1987年出生,从南宁考到北京,进入国内顶尖学府。这段经历不仅塑造了她,也深深伤害了她。
从2022年到2024年,她前往中俄边境的恩和草原、蒙古国的森林、西班牙北部村庄以及蒙俄边境的查坦部落等地,与牧民们一同寻找马群,漫步荒野,完成了关于“我是谁”的追问,这也是一个“好学生”重建内心秩序的故事。这些故事都被记录在她的作品《荒野寻马》里。
她在书中写道:“自然是如此宽博,它允许一切发生,也允许一切止息,允许莽撞闯入,允许恐惧,甚至允许消解。”在自然的全然接纳中,依蔓开始接纳自己,也终于明白,自己可以不那么努力,不那么完美。
以下是依蔓的自述。
在西班牙,那天,为了去野马节,我从圣地亚哥机场租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达一个村子附近的酒店。我没去过西班牙的乡村,不知道路况如何,当地的英语普及率也不高,我压力很大。
恐惧、自责,很多情绪混杂在一起。我崩溃大哭,唯一的念头是回家,不想去什么野马节了。
一个声音从心底跳出来,跟我说:“没关系,我们就到这里,你可以不去,不要觉得这是失败。”
这个声音不是第一次出现。荒野旅行这两年,我的内心生长出一个“姐姐人格”,这是她的声音最大的一次。
在过去,面对这种退缩,我无法原谅自己,甚至不允许自己崩溃。
我算是那种人们所说的“做题家”,出生在南宁,一路考到北京,进了中国人民大学,读了7年哲学。我很会考试,能快速了解应试需要什么,并给出解法,因为系统的要求和标准都很明确。今年备考雅思,我准备了一个月就考过了7分。
六七岁的时候,我父母离了婚。我妈忙于工作,我的日常起居由外婆照顾。读书的事,我一直是自己管自己。
我妈不是那种很严厉的人,但我能感觉到她对我隐形的期待。我做得好,她就会开心。这种期待非常隐蔽,但它塑造了我的思维和成长方式:我要做得更好。
所以我不断地去满足那些对我的期待,觉得只有那样,自己的存在才有确定性,才有意义,才能得到关注和爱。
小时候,班里选班长,大家投票选了别人,我当场哇哇大哭。但这些,我不会跟我妈说。我从小生病了都不会让别人看出来。有几次,高烧到40℃才被老师发现。我能忍,一直忍,甚至不觉得自己在忍。我认为自己就应该学习,即使生病了也该上学。我就不应该生病。如果病倒不能上学,那就是我的问题。我从来没有跟家人或老师说过“我不舒服,想休息”。
我在上海工作过7年,做编辑、写稿、带项目。我不在乎周末,也没有自己的生活,只有工作,待办事项永远做不完,对每件事的要求都很高。为了改一篇稿子,我会熬通宵。那时团队里很多急事都会交给我处理。我擅长处理突发事件,好像成了那个“托底的人”。
老板和同事也会说:“这件事你可以放一放。”但我听不进去。有段时间,我家的墙上贴着“放轻松”之类的提醒。我想:好,那我来学习放松。
我还花很长时间学习生气,就是学习在第一时间跟别人说:“你这样让我不舒服。”
我会想,我在表达愤怒、不喜欢甚至拒绝的时候,有没有可能我就不被喜欢了。那么,事事都说“好”,就一定是安全的。
在西班牙独自面对恐惧时,内心的“姐姐人格”——一个更有力量的我,容纳了我的怯懦。那天,我决定先睡一觉。后来的经历很神奇。第二天醒来,我的情绪平复了。我想,再试一试,开一段路看看。
那天,导航带我走上了一条非常安静的小路,一路上既安全,风景又漂亮,好像这条路是特意为我选的。
我是“逃”来草原的。
2022年9月的一天,我离开上海。下午四五点,飞机降落在海拉尔。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我从小在城市里长大,后来去北京读书,毕业后在上海工作,在来到恩和之前,我并没有真正踏入过荒原,甚至没有徒步、登山的经验。我始终没有脱离现代社会秩序,一直活在城市的框架里。
当时我想,那就去一个看起来和城市毫无关系的地方。
我瞒着家人,辞了职,又算了一笔账,打算花两三万元,买下几个月不工作的时间。
实际上,出发前,在草原待多久,去哪些地方,能不能带回什么,我全无计划——在工作中,我绝对不允许出现这么多不确定的情况。我是一个习惯把计划列满的人。
刚到恩和时我很焦虑,不知道前面会遇见什么。带着这种焦虑,我看到了恩和的秋天。10月,马被放回草原,当地人去找马,我也跟着一起去。然后下雪了,最主要的事情还是去找马。
但那几个月里,我并没有因为没做什么事,感到“好难受”或者“今天又浪费了”,生活似乎更加充实。后来,为了寻找查坦部落,我再次离开城市,来到充满野性的蒙古国的草原。我看到了关于“好”的标准的更多可能。
我的向导生活在村里,自己盖了房子,做旅游生意。他在乌兰巴托工作过,但不喜欢那里。他选择回到草原,和家人在一起。他的太太在法国生活、工作多年,现在在线上教法语,选择和他一起在村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骑马,在自然中生活,是最舒服、最好的生活方式。
作为在城市长大的人,我曾经对“好”的标准理解得很狭隘。当年进入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时,第一节课上,老师说:“忘记你们所有学过的叫作哲学的东西。”后来我发现,哲学系的老师不教很实际的东西,而是探讨不同的问题,他们提供的是一种解法,没有标准答案。
在大理,我从一位音乐人那里得到一面萨满鼓。我问他要怎么学敲鼓,他说:“不需要学,你每天就跟它待在一起,想敲的时候,跟它玩就可以了。”这话让我震惊,因为在我之前的认知里,任何事情都是有规范的。
去恩和,去查坦部落,遇见萨满鼓,很多事情似乎都告诉我,不必那么追求确定性,有时也不必遵循规范。
2024年9月,我在蒙古国一个人面对荒原时,经历了两年旅途中最深的恐惧。
在那样原始的环境里,你受过什么教育、做什么工作,所有这些身份标签都被剥离干净。你只是一个纯粹的存在,一个生命体。
我开始意识到,过去那种焦虑和紧绷,都来自社会的评价与标签:学历、成绩、工作能力。太多外界的声音在告诉我什么是“好”,以及我应该成为什么样子。
内心没有支点,感觉一切都在崩塌——外部的城市秩序在崩塌,“我”也在垮塌。对我来说,更要紧的问题是,被工作定义了太久,被成绩定义了太久,被别人眼中“我应该成为的样子”定义,离开了这些,我又是谁呢?
过去,带着那些关于“好”的期待,我走进大城市,考入名校,进入体制内,拿到北京户口。这一路在家人们眼里堪称完美。
我29岁那年,从现实眼光来看,正是我成家立业、在北京买房定居的好时机。但我不愿意。我决定辞掉工作,离开北京。
家人们无法理解:为什么放弃那么好的单位,还放弃北京户口?那一年,我妈不愿意跟我说话,我们几乎断了联系。我好像亲手毁掉了她关于“完美女儿”的幻梦。在她看来,这或许也是她作为母亲的失败。
实际上,从恩和回到上海之后,我最初并没有获得期待中的自由。一回到城市,我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紧绷。那种紧张,来自那些仍未消散的期待与框架。前两三个月里,我的状态很糟,时常崩溃,甚至怀疑自己去恩和的意义txSXC0jlLEZ2Mc/fZowYBewV6fv3MkDk6AK3Kcrv5BQ=。
当时面临的现实是,之前预留的经费已经用完,接下来的一年怎么过?我在南宁买的房子,妈妈和外公住在那里,每月我要还4000多元的房贷;如果继续在上海生活,也需要基本的生活费。我借住在朋友家里,不得不一边找工作,一边思考是否要在这座城市继续待下去。
但在自然中,这些都消失了。在那个环境里,你感受不到注视,也感受不到期待——无论是来自外界,还是来自自己。在自然中,没有人关心你变成什么样,甚至你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在一段短暂而挫败的求职经历之后,我获得了项目制的工作。我不再追求某种稳定的状态和关系,因为我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关于草原,关于马,我还没有看完。
我开始学着相信自己的感觉,甚至是直觉。在过去的30多年里,我与自己的身体和感受都很疏离——压力大时,我察觉不到;身体不舒服,我可以忽视,甚至觉得它“不正常”。如今,我在重新认识自己的感觉,重新认识自己的这具身体。
“优绩主义”对我的影响仍然在持续着,而且它的痕迹会一直存在。但我开始有意识地去识别它,然后决定要不要放过一部分。
(满天星摘自微信公众号“刀锋时间”,本刊节选,陆 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