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工作,是因为不够优秀吗-读者2026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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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失去了工作,是因为不够优秀吗

找工作本身就是一种工作

我最早开始关注长期失业问题,是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攻读社会学博士学位时。当时,我的研究方向是高科技行业从业人员的超时工作问题。很多人明明已经按照社会普遍认为的成功标准,做了所有“正确”的事情。他们努力、聪明,读书、进名校、进入硅谷顶尖的公司,在行业里耕耘多年。但市场从不讲道理,几周内,他们就丢了工作。

通过采访一些失业者,我逐渐意识到,找工作本身就是一种工作,甚至可能是最艰难的工作之一。这在情感上极其煎熬——本质上就是不断向他人证明自身的价值,然后一次次被拒绝。

然而,焦虑远不止来自被裁员,它主要源于对失业后无法东山再起、陷入长期失业或低薪工作的恐惧。

在对长期失业的研究中,我发现“6个月”是一条残酷而明确的分界线。一旦失业时间超过6个月238777526c1c63690a18f64bfb6e16f34a9adf74e4ae958fde98fe1b11ba2eaa,求职者遭遇的将是指数级的阻力增长。雇主普遍将6个月视为一个危险信号:他们会下意识地将超过6个月的空窗期解读为求职者“能力不足”“不被前公司重视”“存在某种隐藏问题”。

这种污名会迅速抹杀求职者过去的教育和职业成就。之前有一个这样的研究,研究人员向有真实职位空缺的公司投递虚假简历,这些简历在技能和资格方面完全相同,唯一的区别在于申请人目前是否存在职业空窗期。结果是,有失业可能的求职者接到面试的概率要小得多。

这是污名陷阱的起点。超过6个月越久,雇主越倾向于把空窗期视为“红色警报”,求职者越容易陷入自我怀疑,面试效果也随之变差;情绪的波动进一步影响表现,进而形成“失业—被拒—表现更差—再次被拒”的恶性循环。家庭与社会关系也会在此阶段开始承受压力:配偶怀疑、朋友疏远、亲人沉默,这使求职者在情感上愈加感到被孤立,而这种孤立会直接影响其求职行动力。

失业本该只是职业生涯中的小插曲,但在美国,它被解读为一种信号:这个人有问题。

拉里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受访者之一,他在麻省理工学院取得数学博士学位后,就投身于科技行业,工作了30年。他最后一段在科技公司工作的经历是在语音识别领域。然而,时运不济,50多岁的拉里在经历了一段漫长的失业期后,成为一家百货商店的收银员,领着略高于最低工资线的微薄薪水。

每当我跟朋友讲述拉里的故事,他们都会困惑不解,反复追问拉里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美国人对优绩主义的推崇,让他们喜欢把失业的原因推到个人身上,而失业者本来就感到羞耻和尴尬,这时候连开口寻求帮助都要承担巨大的压力。62岁的萨姆是一名资深药剂师,被裁员后,他本以为凭自己的资历可以很快回到行业里。可两年过去了,他的积蓄被一点点吞噬,最终不得不开始领取社会保障金。

有一次,他鼓起勇气参加一个行业会议,那是一个难得的机会:50多个旧同行几乎都到了,对他来说那本该是重新建立连接、争取被推荐的最佳时机。可是在关键时刻,他退缩了,当有老同事拍着他的肩膀问他“现在在忙什么”时,他愣了一下,羞于承认自己已经失业,然后说:“嗯……我基本上决定退休了。”

我在研究中看到,失业带来的不只是职业困境,更是人际网络的塌陷。一个受访者说,失业半年后,他的妻子开始怀疑他没有尽力找工作;朋友们逐渐减少联系,甚至连曾经亲密的同事也对他变得客气疏远。我们都愿意相信爱与友情能抵挡外界的恶意,事实往往相反:与你越亲密的人越容易将恐惧投射到你身上。

这些故事构成了一个360度无死角的污名逻辑链条,我把它叫作“污名陷阱”:你向上看,会看到雇主和HR(人力资源)的偏见;向外看,会看到同辈的避让;向内看,会看到自我怀疑;向后看,甚至会看到家庭关系因紧张而扭曲。失业不仅夺走收入,它还破坏了一个人和社会之间的全部连接。

这个系统无法容纳他们

为了弄清失业歧视的内在机制,我和一些HR进行了深入交谈。我问他们怎么看待处于空窗期的求职者,他们的回答如出一辙:如果一个人真的足够优秀,他应该已经有工作了。

最让我难忘的是,一个招聘人员说,他必须迎合雇主的偏好,在审核简历时,把那些“在职的候选人”排在失业者前面。

一个招聘官一天要看几百份简历,根本不可能逐字阅读,他只能自动寻找捷径,于是失业、年龄、资历过高或过低,都会被视为“危险信号”。招聘官没有时间理解你的教育和职业生涯,却要在几秒钟内判断你看起来是不是能干活的人。这和求职者的专业能力毫无关系,却决定了求职者能不能得到其渴望的职位。

求职网站进一步压缩了人的复杂性。以前,你可以为不同路径准备不同版本的职业形象;而现在,你只能维护一个单一的档案、一个标签、一个“品牌化的自我”。这种单一性不仅让转型变得更困难,也让任何失业空窗期都无处遁形。一旦你不再稳定、线性、持续向前,算法、招聘官、前同事、朋友甚至家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把这些波动视作失败的信号。

莎伦是哈佛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在金融行业拥有20多年的工作经验,职业发展稳健而成功。被裁员以后,她把这次挫折视为一个转型的机会——她不想再为大公司做会计,想转向更贴近个人的投资顾问领域。为此,她投入大量时间和金钱,完成培训,拿下业内广受认可的投资管理证书。

按理说,这是一次顺理成章的职业转型,事实完全相反。3年过去,她既回不了旧岗位,也进不了新领域。她说:“我明明做过很多和投资顾问相关的工作,只是场景不同,可在他们眼中,这不算经验。”她遇到的每一家机构,几乎都向她提出同样的问题——你有没有做过与应聘岗位完全相同的工作?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机会之门就迅速关上。培训不但没有给她打开金融行业内部的新路,反而让情况变得更糟。她说:“我的证书既关上了通往旧世界的大门,也没能帮我进入新世界。”

更残酷的是,这3年的努力在HR眼中变成了另一种“危险信号”:你这么久没有回到行业,肯定是你有问题,你已经和职场环境脱节了。就这样,一个能力强、资历深的求职者,被困在职业的夹缝里——前路推进不了,后路也回不去。最终,她只能去做一份报酬接近最低工资的零售工作来维持生活。

拉里和莎伦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们没做错什么。相反,是这个系统无法容纳他们。当你从高处跌落,重新上升几乎不可能,因为你会同时被两端拒绝。你原本的行业嫌你“过时”,而更低一级的岗位又嫌你“资历过高”。学历越高、经验越丰富的人,陷入长期失业的概率越大。对很多人来说,这几乎像一个笑话:他们曾为走向稳定而投入几十年的努力,而现在,正是这些努力把他们困在了找不到工作的境地里。

不要停止找工作

我曾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教室里观察到这样一个场景:十几个长期失业的求职者围坐在一起,他们讲述被拒绝的求职经历,讲述夜里睡不着的焦虑,讲述那些不敢告诉家人的羞耻。空气里飘浮着一种奇特的解脱感——有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个例,而是处在一个更大的、结构性的困境里。理解这一点后,人便能重新站起来。

“优绩主义”让我们误以为失业不是一个社会问题,只会发生在“无能的人”身上。其实我们对他们的处+sjXait5AZaWB9iXMI5HSAc08WixfWI67BVxkhf0k98=境一无所知。过去两年,美国经历了一场与互联网泡沫相似却更深刻的震荡。远程工作让竞争范围从城市内部扩大至全球,人工智能的兴起让整个行业都处在巨大的不确定性里。一些公司在利润创历史新高的同时裁掉整个部门,只因为投资者要求“提高效率”。很多优秀的软件工程师、项目经理、数据科学家开始第一次直面会被淘汰的现实。

稳定不再是劳动市场能提供的东西。行业正在被重塑,技术的浪潮没有任何减退的迹象。人工智能会摧毁一些工作,也会创造一些工作;竞争会变得更激烈,也可能变得更开放。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结构性转型,它既伴随着希望,也带来很多问题。

但能在这个系统里生存下来的,不是那些简历最完美的人,而是那些能理解自身处境、能坚持与外界保持连接、能让自己不被羞耻吞没的人。求职者最需要明白的,不是如何写一份更好的简历,而是如何与自己的经历和解。

当人们理解了这一点,污名的力量就会削弱,他们就能向前走。不要停止找工作,继续尝试,哪怕这要用上好几年,因为无论怎样,人都可以从困境里走出来。

(彭慧慧摘自微信公众号“人物”,索 炎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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