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8年10月末,虽然时令已晚,但天气仍然很炎热。
片场里有披着长发的印第安人,有穿着美国骑兵制服的人,也有一大群穿长袖衬衫和轻薄裙子的人。原来人们在拍电影《英雄的使命》。
导演约翰·福特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身边围着他的助手,对面是安装在轨道上的巨大的摄影机。他拿起喇叭筒喊:“137场,各就各位。鲁迪·鲍曼,这是你的戏了!”
一个身着骑兵制服的人从队伍中走出来。他身材高大,上了点儿年纪,灰色的头发已稀稀拉拉。他步履有些僵硬,笑容局促。
他不耽搁时间,走上去就躺到地上,头枕着一块石头,正对着摄影机。3个围着他的人也穿着骑兵制服,他们是该电影的头牌演员。其中一个人向鲁迪·鲍曼俯下身子,人们认得那是演员约翰·韦恩。
“鲁迪,这样好吗?别担心……”
鲁迪·鲍曼不作答,只是微笑了一下。他仰天躺着,荒漠的太阳照得他头晕目眩。天上,一只老鹰在盘旋,大概在寻找猎物。
鲁迪·鲍曼在心里最后一次背诵他的台词。台词只有几行,30多个字。但他从未这样激动过,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而所有在场的人,都或多或少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们全都了解鲁迪·鲍曼的一生。
鲁迪·鲍曼一开始过得很不错。1910年,20岁时,在靠近费城的一座小城里,他就出了名:他拥有一副特别漂亮的嗓子,无论是唱歌还是说话都好听。于是,在这一年,他决定遵从内心的热爱,去当演员。
在7年的时间里,鲁迪演遍了费城及其地区的所有剧院。开始时他只演一些小角色,但广受好评,于是很快在地方上扬名。他的职业前途有望。
1917年,正值世界大战,鲁迪同其他人一样入伍,开赴法国。后来,1918年11月3日,当胜利在望时,悲剧发生了。他和10来个战友负责去攻打靠近默兹河的德国炮兵营,当他们向目标匍匐前进时,一颗炮弹朝他们飞来并爆炸了。鲁迪苏醒过来时,发现所有的战友都牺牲了。他企图呼喊,可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鲜血从他口里流出来,他呼吸困难。
鲁迪等待救援等了数小时。最后当人们发现他时,他被立即送往医院,进行紧急手术。他勇敢地承受了手术的痛苦。可第二天,医生对他说:“我应该告诉你真话,老朋友,你的声带被一块弹片切断了。你幸免于难。我希望这对你将来的职业不要有太严重的影响。”
鲁迪怎么能受得住这般打击?他在病床上,拼命地想发出声音来。起初,令人沮丧,因为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无声无息,但他继续努力。
3天以后,鲁迪终于有所收获。他用喉头膜猛烈吹动空气,终于成功地发出了声音。这声音一点儿也不和谐,是一种类似号叫声、刮擦声或吱吱嘎嘎的声音。但这是个开端。很快,他利用空气一轻一重地用力,终于使声音变得抑扬顿挫,让医务人员听懂了他的意思。
鲁迪·鲍曼一回到美国,就被送到最好的聋哑疗养中心。一年后,在付出旁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后,他成功地说出了话。
在喉头膜和喉咙肌肉的帮助下,他发出了依稀可辨1596f51af63745fdef86f3b83de51f411148bcdeda11619a8c9e2e3313ac8850的声音。1920年,他甚至灌了一张唱歌和朗诵小诗的唱片。那是听起来骇人的声音,是一种喊叫、刺耳的声音。但那也是一种话音。鲁迪·鲍曼的唱片被发送到美国所有的聋哑治疗中心,因为这几乎是美国独一无二的无声带能说出话来的案例。
同时,与所有的预期相反,他的演艺生涯得以继续进行。因为不能再演戏剧了,鲁迪就自然而然地转行去拍电影。20世纪初,24262190457d82c379d423b9547b171df8198718cb263f733203ccc891c2037a电影是无声的。而且在美国,无声电影正处于一个非常发达的时期。几乎到处都在拍电影,电影厂日益增多。鲁迪·鲍曼所受的邀请越来越多,片约大量涌来。虽然他还不是主角,但为时并不太晚。
鲁迪·鲍曼是个出色的演员。在无声电影里,需要夸大心理活动和肢体表达,而这正是鲁迪在日常生活中不得不做的事情。因此,在摄影机前,鲁迪能够用眼神和姿态表达别人只能用声音表达的一切。这个没有声带的人,在电影里表达得充分、完整,电影赋予了他新的满足感。在摄影棚里,他最终能和别人平起平坐了。摄影机一转动,所有那些有着好嗓子的演员,不得不和他一样,用他们的胳膊、手、眼睛以及所有的面部肌肉进行表演。与预想的截然相反,残疾帮了他的忙。很快,他成为一位著名演员。
然而,他一生的第二次悲剧降临。20世纪20年代末,首部有声电影诞生并很快普及了。从那之后,做一名演员,需要有一副好嗓子。
对鲁迪来说,这是当头一棒,近乎灾难。他不愿放弃电影,电影是他的整个生命。他需要摄影棚里的那种气氛和摄影机轰轰隆隆的转动声。于是,他成了一个配角,而且从此没有一句台词。
每一次拍摄完,鲁迪都难过地离开摄影棚,甚至不敢和那些过去是他的搭档、现在已经成了明星的人握手。
他千方百计地想得到一个小小的讲话的角色,哪怕是只讲几个字——“多谢”或“先生,您好”。
但所有的导演都拒绝了他,因为他的嗓音太难听了,光是那嗓音就会破坏整整一场戏的。
最终,1948年年初,他遇到了导演约翰·福特。鲁迪同样向他提出了请求,那言语发自内心,令人动容。导演想了一会儿,对他说:“我想我有事需要请你做。”
这就是为什么在1948年10月末的这一天,在他受伤30多年后,鲁迪·鲍曼将上演他一生中唯一一个讲话的角色,讲出30个字——一个受了伤快要死的美国骑兵的最后遗言。
导演坐在他的折叠椅上发令:“开始——”
该鲁迪表演了。于是,在荒漠的寂静中,响起了一个沙哑、刺耳的声音。这是发自肺腑的声音,夹杂着呻吟与喘息:“别管我……上尉……望原谅我的大胆……可我想……我是按骑兵伟大传统……”
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23个字,发出沙哑的23声来。突然,他失声大恸,泪如雨下。这是剧本上未设定的却十分出色的表演动作。尤其是其他3个演员——3个明星,无法控制他们的激动之情。鲁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边抽动他喉咙的肌肉,一边挤出他角色的最后7个字:“完成了……我的……使命……”
鲁迪·鲍曼不再作声,他的台词说完了。约翰·韦恩和其他两名演员像剧本事先规定的那样缓缓脱下帽子。但静静地站在荒漠中的其他人——演员、技术人员感到,他们仿佛不是在向死去的骑兵,而是在向鲁迪脱帽致敬。
(如 梦摘自花城出版社《有一天发生的事1》一书,李晓林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