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读者2026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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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事故

“我开出租车13年了,”坐在方向盘后面的小个儿告诉我,“13年行车无事故。”从我在贝尔谢巴上他的出租车去特拉维夫起,已经过去快一小时了,他的嘴一秒钟都没停过。我今天只想尽快回到家,像一根正在融化的棒冰必须尽快回到冰箱,像一部电量不足的手机急着充电。

我和妻子昨晚是在伊之洛夫医院度过的。她流产了,还大出血。我们一开始觉得问题不大,但她后来昏了过去。我们一到急诊室,医生就告诉我,她有生命危险,还给她输了血。就在几天前,我父亲的医生告诉我们,我父亲舌根位置的癌症又复发了,唯一的治疗方法是切除他的舌头和咽喉。肿瘤医生不推荐做这个手术,但我父亲赞成。“在我这种年纪,”他说,“我只需要心脏和眼睛,来享受看着孙辈成长的乐趣就好。”

出租车司机重复了几百遍他在13年中没有发生过一起行车事故,但突然之间他说,5天前,他的车“吻”上了在前面一辆以每小时20公里的速度行驶的汽车的保险杠。他们停车检查时,他看见对方的车除了保险杠左侧的一条剐痕,其余部分完全没受损伤。他立刻提出赔给那个司机200谢克尔(以色列曾用的法定货币,现为新谢克尔),但那个司机坚持要交换保险信息。第二天,那个司机,一个俄罗斯人,叫他去一家汽车修理厂,那个司机和修理厂老板——可能是那个司机的朋友——向他展示了一处一直延伸到汽车另一边的巨大凹陷,还说修理费是2000谢克尔。出租车司机拒绝赔付,现在那个司机的保险公司正在起诉他。

“别担心,会没事的。”我希望我的话能让他闭嘴几分钟。“怎么会没事呢?”他抱怨道,“他们打算压榨我。你明白这有多么不公平吗?我5天来一直没睡好。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建议道:“想想生活中那些开心的事情。”

“不是钱的问题,”出租车司机继续说道,“相信我。我遇上了不公平。”

“闭嘴!”我终于失控道,“你少说几句吧。”

“你吼什么呀?”出租车司机受了侮辱似的说,“我是个老年人,你这样太过分了。”

“我对你吼是因为我父亲马上就要死了,我妻子流产进了医院。”司机终于沉默了,我成了那个停不下嘴的人。

“我们来做个交易,”我说,“载我去最近的银行取款机,我取2000谢克尔给你。作为交换,你父亲去接受舌头移除手术,你妻子流产,躺在医院里输血。”司机继续沉默。这下,我也沉默了。我因为对他大叫而有点儿过意不去,为了避免接触他的目光,我看向窗外。我们走过的路牌上写着“罗斯艾因城”,我意识到我们错过了去特拉维夫的出口。司机告诉我不用担心,尽管他不认识确切的路,但他很快就会找到路的。

几秒钟后,他在高速公路的右侧车道停车,说服另一个司机也停下了车。他下车,问对方去特拉维夫怎么走。“你会把我们俩都害死的,”我说,“你不能在这儿停车。”

“我当了13年出租车司机,”他回敬我一句,“13年行车无事故。”我一个人坐在出租车里,眼泪涌出眼睛。我不想哭,不想自怨自艾。我想积极一点儿,就像我父亲。我妻子现在好点儿了,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很棒的儿子。我父亲从大屠杀中幸存,还活到了84岁。他的人生不是半满的玻璃杯,而是玻璃杯里的水快要溢出了。我不想哭,不想在出租车里哭。突然,我听到一声尖啸,以及车窗玻璃碎裂的声音。我周围的世界四分五裂。一辆银色轿车猛然变道,穿过旁边的车道,彻底撞烂了。我坐的出租车也动了,不过不是在地面上动,而是朝路另一边的混凝土墙飘过去。它撞上混凝土墙之后,也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肯定有辆车撞到了这辆出租车。

在救护车上,一个戴圆顶小帽的救护人员告诉我,我非常幸运。这样一场事故中没人身亡实属奇迹。“你一出院,”他说,“就应该立即奔去最近的犹太教堂,为你仍然活着而感恩。”我的手机响了,是我父亲打来的。他只是问问我今天在大学里过得怎样,还有小东西是不是睡了。我告诉他小东西正在睡觉,我今天在大学里好极了,我妻子希拉也很好,她刚进浴室洗澡。“怎么那么吵啊?”他问。

“是救护车的鸣笛声,”我说,“一辆救护车刚过去。”

5年前,我和妻子、儿子在西西里岛时,我打电话给父亲,问他怎么样。他说一切都好。背景中,一个声音在喇叭中呼叫舒尔曼医生到手术室。“你在哪儿?”我问。“在超市里,”我爸爸毫不犹豫地说,“喇叭广播有人丢了钱包。”

他的声音非常笃定。那么自信,那么开心。

“你怎么哭了?”此刻,父亲在电话另一头问。“没事,”我说这话时,救护车在急诊室病房前停下,救护员猛地拉开车门,“真的没事。”

(四叶草摘自上海文艺出版社《美好的七年》一书,王 娓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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