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慧-读者2025年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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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邱慧

暑假里,邱慧常到张妈妈家借缝纫机做学校的制服,或是用廉价的布料做裙子、改妹妹的衣裤。这天一进门,邱慧便看到客厅兼饭厅的沙发椅上坐着以言,他拿着报纸,跷着二郎腿。邱慧没看到报纸后面的脸,先看到那双晃动的长腿。邱慧悄悄走进侧边的卧室,以言放下报纸看到邱慧,邱慧抬眼正巧也看到以言方正的脸。两个人都有点惊慌失措,便各自收回了目光,忘记了打招呼。

第一次跟以言目光交汇,邱慧的大脑像是瞬间开了一个洞,让她不由得想起那个小学五年级时男班长张力的样子。张力是转学生,不知道老师怎么就选了新转来的学生当班长。每次老师进教室,张力那一声“起立、敬礼、坐下”,声音洪亮清澈,个子矮小、坐在前排的邱慧,总要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那可真是一张好看的脸呢!一般的眉眼鼻嘴,在张力脸上排列组合得像漫画书上的王子。升入六年级,张力搬家走了。邱慧没跟张力说过一句话,没再见过一次面,直到那天看到以言。张力长大了,这么高了!但是他的名50c1c80a61415743b0d6da90152d8d160f8b67b73a415d35d7a04ca3c6052732字不是张力,他叫以言。

从师范学校毕业后,邱慧被分配到跟以言同一所小学教书。张妈妈说:“邱慧,有事就问你以言哥,他教书好几年了。”张妈妈停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帮我留心一点,看以言现在跟哪个女孩子交往,是不是我喜欢的黄秀丽。他租房子住在学校那边,我还真不清楚他交了哪些朋友。邱慧,你人聪明又孝顺,可惜我们以言配不上你啊!”张妈妈的“啊”字拉得老长,像叹息,也像惋惜。张妈妈不止一次跟邱慧讲起,她是怎样在动乱岁月中,答应了她弟弟——以言父亲的托付,把十二岁的以言带来这里的。

邱慧第一天去上班,进入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校长介绍新老师,邱慧站起来点头微笑,看到办公桌那头的以言,张力的样子又像颗石子,跳进邱慧的心海,溅起几朵不易察觉的小浪花。

以言看到站起来微笑的邱慧,心想:她就是在姑妈家踩缝纫机的女孩子。在姑妈家,她就从来不正眼看我,姑妈交代我多照顾她。这种女孩子我见多了,比黄秀丽还自命清高。以言坐在办公桌的另一头,教六年级毕业班,属于重点班的重量级老师。邱慧是办公室桌尾一年级的新老师,他们中间隔着一到六的距离,隔着轻和重的斤两,彼此都不会被对方打搅。

以言对姑妈每次例行的问话,都是诚实回答:“那个邱慧能干得很,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姑妈再提到黄秀丽,以言就一连几个“好”:“下个星期天,就带她来吃您做的川菜。”“好”了很多次,但是一次都没带来过。

暑假里,邱慧找到一份家教的工作,星期六和星期天到一个退役军官的家里,教孩子普通话。邱慧有了学校的薪水,加上家教的收入,家里的经济状况改善了很多,到张妈妈家借缝纫机的次数就少了。

她的日子过得淡淡的。邱慧最快乐的时候是打开dc9abc1e7a273022d9a4d3dab050f19f5d3991ac7ba60f6cc71c615af5ec48a4窗户,竖起枕头坐直身体,读一本自己喜爱的书。窗外有一棵高大的尤加利树,有风雨的夜晚,听到枝叶在风雨里的挣扎,邱慧心底有种想哭的感觉。那扇窗开开关关,人世间熙熙攘攘,邱慧感觉自己的人生沧桑了起来。

生活渐渐富裕,村子里有了一间娱乐活动室,一张乒乓球桌,几副羽毛球拍,靠墙是一排书架,放着住户们捐来的一些读过的书。喜欢跳交谊舞的俞叔叔,开始在周末的晚上办交谊舞会。

一天,俞叔叔碰到下班的邱慧,跟她说:“邱慧,周末晚上来跳舞呀!”“我不会跳舞。”“天下哪有学不会的事。这个周末就来,俞叔叔教你从最简单的三步开始。”俞叔叔耐心地教邱慧,邱慧也学会了简单的舞步。

又一天,来了一个穿军装的少校军官,他请邱慧跳舞。邱慧的舞伴都是村里的伯伯、叔叔,少校军官来了,她的舞伴就慢慢固定下来。后来她每天都收到一封信,看过第一封,就不再拆开第二封。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也没有追问的好奇心。

有一天,少校军官在她耳边问:“我写的信你收到了吗?”从那以后,邱慧便不再去跳舞了。写信的人持续了一年多,才终于不再浪费邮资。邱慧谈不上喜不喜欢那个军官,只是那时的她不想过军人家庭的生活,她要跳出乡村的樊笼。还有,军官不像张力、以言,让邱慧初见就心动。

开学了,邱慧恢复上下班搭公交车的日子。那天,邱慧刚从公交车上下来,班上一个叫黄凤的学生蹦跳着穿过马路,兴奋地叫着“老师、老师”。一辆自行车来不及刹车,迎面撞上了黄凤。

一些人围过来,看着头破血流、倒地不起的黄凤。邱慧喊着“黄凤、黄凤”,正要抱她起来,一双大手伸过来,接过孩子瘦弱的身躯。邱慧一抬头,原来是以言。那是邱慧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靠近以言,觉得很安心。

黄凤在小镇的医院贴了纱布,骨折的手臂打了石膏。以言说:“我先回学校上课,跟教务主任说一声,让别人照看你的班级。”那是以言第一次对邱慧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后来,邱慧在教室走廊碰到刚下课的以言,停住脚步说:“那天真谢谢你帮了大忙。”“她是叫黄凤吧?石膏拆了吗?”他们很自然地说着话,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慢慢地,邱慧和以言找到了彼此。邱慧跟以言说起张力的故事,以言跟邱慧说起自己想浪迹天涯的荒唐梦。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们买两个烤番薯,到小镇后街河边的小庙宇,一只手举着番薯,一只手抽支签。

一年后,以言的父亲要接他去拉丁美洲的哥斯达黎加。以言拥抱着邱慧说:“我出去看看,最多一年就回来,你等着我。”邱慧没有把他的话当真,认为以言是去实现他浪迹天涯的梦想。以言离开后,连一封信都没寄来,邱慧还是等了两年才嫁给了陆生。

以言到了那边,在父亲开的小餐厅帮忙打杂,他毛手毛脚,不是砸了盘子,就是打翻了酒杯。深夜,他晃荡着那双长腿,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手举着啤酒杯,喝酒的时候少,出神的时候多。父亲在厨房忙完,有时也到吧台坐着,父子十多年来隔着海与天的距离。

有一次,父亲问他:“以言,我看得出你在这边不开心。要不你还是回国去,我打心底里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快乐。”父亲的眼里闪过泪光,“以前是不得已才把你托付给你姑妈,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哪里舍得啊!”以言伸手拍着父亲的肩膀,父亲的一番话浇熄了他对老家的牵挂和对邱慧的思念。

陆生就是当年每天给邱慧写一封信的少校军官,那时邱慧不知道他的名字。陆生说:“我跟自己说,等你十年。哪怕你结婚、离婚,我都等。”邱慧想:世界上怎么还有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她对张力存着无边的幻想,对以言存着地老天荒的深情。陆生说:“这就是缘分吧!第一次拉起你的手跳舞时,我就告诉自己,将来你就是我的妻子。”

婚后,邱慧过的是人人羡慕的好日子,陆生是疼太太的丈夫,邱慧是人人称道的好太太。邱慧回村看望父母、张妈妈。邱慧想起“咔咔咔”踩踏板的时光,想起那双晃动的长腿,心里有些发痛。

父母过世后,邱慧不再去老村了。老村要改建,住户迁到城北闹市区,旧址拆除重建,要盖商业大楼。邱慧在拆除重建前,回去看了看几位老邻居。

张妈妈拉着邱慧的手,一时老泪纵横:“邱慧啊!难得你还记得张妈妈。什么都不一样了啊!你张伯伯走了,留下我老太婆一个人。以言有信来,我弟弟让我去他们那边养老。我哪里住得惯啊……”

“以言结婚了吧?”

“娶了个洋婆子,还生了个儿子。很久以前寄来的照片,早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张妈妈,那台缝纫机……”

“早就当作破铜烂铁丢掉了!之前我把它送给了隔壁的李家,李家的两个孙子说,丢出去可费了一番力气呢!亏你还记得。”

邱慧最后一次走出老村,走过那条望得见远山的道路。路拓宽了,远山还是那样在白云下青绿得让她心慌。一段生命的轨迹就这样消失了,包括张力、以言。

邱慧为陆生生育了一儿一女,他们大学毕业,都申请去美国读书。陆生刚过五十八岁便生病过世了。邱慧的儿女让她去美国,跟他们姐弟轮流住。邱慧在加州的女儿家住半年,再去纽约的儿子家住半年。在两个家,她都像异乡人,住得陌生,也住得寻常。

女儿家附近有个老年活动中心,像上班一样,每天早上八点多有车子来接,早餐供应豆浆、馒头,午餐是一荤三素。早餐后活动接连不断,甚至多得令人眼花缭乱。邱慧什么活动都没参加,常常拿一本书,坐在角落里看书或发呆。等到午餐后休息一下,两点多钟她再坐专车回家。

邱慧自己在家读书、写字时,耳朵里常会有些声音,像长了脚一样,自己跑出来。张力的“起立、敬礼、坐下”,脚踩缝纫机“咔咔咔”的响声,张妈妈跟以言的交谈声,她跟陆生在村子里跳舞时的乐曲声……邱慧想,是不是自己年龄大了,有了耳鸣的毛病。到活动中心,耳边各种声音持续不断,她就听不到自己的耳鸣了。

一天,邱慧正坐在角落看张爱玲的《半生缘》,一双大手落在她的肩头。邱慧转头,看到一张方正的脸。邱慧触电般弹跳起来,叫了一声:“以言!”以言的背驼了一些,脸上写满岁月的风霜,若不是那双长腿和眼神,邱慧都不敢认他。

“我听到人家叫你邱慧,才敢过来。你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爱读书。”以言说。

邱慧笑着说:“你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有好几个女朋友,让张妈妈头痛啊!”

以言拥着邱慧:“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你,这次不会再放你走了。”

以言在哥斯达黎加住了三十年,直到父亲过世。他对邱慧说:“以前父亲吃了不少苦,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离开。”邱慧握紧以言的手,好像在告诉他:“我知道。”

“我娶了一个当地女子,她生了一个男孩。儿子初中毕业,我们就把他送到美国来读高中。两年前他的母亲过世了,儿子把我接过来,跟他一起住。”同样是一段平凡的离合人生,邱慧也跟以言说起自己三十载的岁月。

以言买了一栋两室一厅的公寓,两个人去公证结婚,观礼的只有以言的儿子、邱慧的女儿。他们过了七年好日子,依旧每天去活动中心。说来也奇怪,自从再遇到以言,邱慧就没有耳鸣的毛病了。

以言病重的时候,跟邱慧说:“我走了,留下你一个人,我放心不下啊!”邱慧握紧以言骨瘦如柴的手:“那你就不要走啊!”以言抹去邱慧脸颊上的泪水,像是在哄一个遗失了糖果的孩子:“不哭,不哭。我不走了,不走了!”

加州很少下雨,以言走的那天,“哗哗哗”的雨声盖住了邱慧哭泣的声音。

(小老虎摘自《天津日报》2025年7月3日,本刊节选,陆 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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