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渭河之滨,大纛之下,魏国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大都督、大将军司马懿正在等待一个确切的情报——诸葛亮已死。从春天熬到秋天,司马懿如此地渴望这个消息,而当这个消息真正到来的时候,他的内心又升腾起莫名的怅惘。
司马懿与诸葛亮皆出身于地域性较强的官宦世家,且在家中都排行老二。但他们少年时代成长的环境截然不同。司马懿一直生活在故乡温县,在父亲“不命曰坐不敢坐”的严苛家风熏陶中,按照一个标准的汉代儒生的成长轨迹长大。诸葛亮则在少年时代就历尽迁徙之苦、丧亲之痛,坎坷的少年经历造就了诸葛亮的早熟早慧,丰富的交友和游历也培养了他对时局的洞察力和富有远见的战略眼光。
司马懿脚踏实地地从郡吏做起,后被征辟入丞相府,为文学掾,又为主簿,负责机要文书。然而在此后十余年的相府生涯中,司马懿几乎无建树可言,可见他在人才济济的曹营中实在难有崭露头角的机会。而在同一时期,诸葛亮进入了刘备集团的核心决策层,并且先后凭借自己在外交、内政方面的才能,帮助刘备在荆州站稳了脚跟。刘备平定益州后,以诸葛亮为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成为刘备军府的“大管家”。
不过此时,无论是诸葛亮还是司马懿,都与军事统帅无缘。他们从事的都是文职工作,在名将如云的曹操、刘备两大阵营中,他们几乎没有挥师疆场的机会。如无意外,诸葛亮将以内政之才的身份名垂史册,司马懿也将在日复一日的朝会、年复一年的清谈中了此残生。
然而,历史终究还是出了意外。从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开始的五六年之间,一大批当世名将从历史的舞台上谢幕:夏侯渊、关羽、黄忠、夏侯惇、张飞、马超、张辽、曹仁……英雄成群而来,又结伴而去。空出来的舞台,等待着后来人登场填补。
司马懿开始发力,他搭上了曹丕这辆“顺风车”,在世子之争中为其筹谋。可惜曹丕享寿不长,只过了六年皇帝瘾就一命呜呼,司马懿与陈群、曹真、曹休并受顾命,辅佐明帝曹叡。四名托孤大臣以宗室、士族各两人的均衡局面出现,反映了当时曹魏庙堂的政治格局。实际上,代表宗室的托孤大臣原本还有一名,那就是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的夏侯尚。可夏侯尚先于曹丕病逝,这不仅让宗室的力量受到了削弱,更让荆州都督区出现了短暂的权力真空。东吴趁机入侵襄阳、江夏,司马懿临危受命,督军讨伐大破诸葛瑾,斩敌将张霸并首级千余。曹叡当即升司马懿为骠骑将军,督荆豫二州诸军事。
这场仗在三国战史中并不算亮眼,却是司马懿打破文武壁垒、跨越身份鸿沟的关键一役。曹操、曹丕时代,军事征伐大权几乎全部集中在以曹氏、夏侯氏为代表的谯沛武人手中。司马懿掌军,标志着曹魏政治均衡的天平出现了轻微的倾斜。
但说到以文臣的身份统军,诸葛亮早已先人一步。刘备临终托孤时,也曾考虑到文武、派系的平衡,将军事统领权交付益州旧人李严。但在刘禅登基后,诸葛亮凭借平定南中叛乱一役,将蜀汉的军事决策权和统帅权转移到自己手中。就这样,人事的更易、时局的变迁将诸葛亮、司马懿这样读圣贤书的孔孟门徒推向了血雨腥风的战场。
建兴六年(228年)春,诸葛亮发动第一次北伐。当时司马懿驻军南阳郡宛县,距离陇右千里之遥。这场战事原本没有司马懿的戏份,但后世的小说家们等不及了,他们迫切地想要看到司马懿与诸葛亮的正面对决,于是就有了脍炙人口的空城计。《三国演义》的虚构,源于西晋郭冲所传的“条亮五事”,但因其故事荒诞不经,已经被为《三国志》作注的裴松之驳斥。这种流言居然能在三国归晋之后不久就开始流传,并为后世小说家所采用,是因为它切中了一个历史的真实脉息——司马懿怕诸葛亮。
司马懿原本不怕诸葛亮。就在诸葛亮发动北伐之前,司马懿与诸葛亮有过一次隔空交手。当时,叛汉入魏的新城太守孟达首鼠两端,在诸葛亮的策反之下,有归汉之意。诸葛亮欲利用孟达牵制曹魏兵力,达到两败俱伤的目的,故意使人将孟达的密谋泄露给了魏国。诸葛亮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但他低估了司马懿。司马懿得到孟达欲叛的消息,先是写信稳住他,让他麻痹大意,然后亲自率队从宛城急行军,八日疾行抵达上庸城下,八部并进,孟达遂败死。
孟达之败发生在建兴六年的正月,与诸葛亮出兵陇右几乎同时。诸葛亮期待的用孟达消耗魏军兵力的目的并未实现,反倒让蜀汉错失了收回上庸等地的良机。两年后曹真伐蜀,已经升任大将军的司马懿从西城溯汉水西上,水陆并进,一直推进到了汉中盆地的东端丹口,因天气、诏令、曹真撤军,司马懿才退走。两番用兵,司马懿杀伐决断,指挥若定,对诸葛亮丝毫没有畏惧之心。
建兴九年(231年)春,诸葛亮再出祁山,曹真却身染重病,魏明帝曹叡一句“西方事重,非君莫可付者”,将司马懿推上了前线,他终于第一次与诸葛亮正面对战。
陇右对于司马懿来说是一片未知的土地,大西北刺骨的寒风和干燥的天气,以及桀骜不驯的宿将张郃、费曜、戴陵、郭淮等,都是司马懿要面临的难关。司马懿在此战中乍前乍却、动静失宜、步步被动。诸葛亮则利用司马懿谨慎与求胜欲交织的弱点,主动从上邽撤向卤城,引诱司马懿来追,牵着他的鼻子走。而当两军对垒时,司马懿却登山掘营,不肯应战,引得部将嘲笑他:“公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五月辛巳,司马懿仓促发动攻势,结果遭遇惨败,汉军一战缴获了“甲首三千级,玄铠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司马懿狼狈归营。六月,诸葛亮粮尽退兵,司马懿欲挽回颜面,强令张郃追击汉军,导致张郃中箭葬身木门道。
如此又是三年,诸葛亮屯粮积谷,司马懿开渠筑陂,双方竟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和平期。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大起十万之众出褒斜道。褒斜道是从汉中至关中最常规的一条道路,七年五征,诸葛亮在最后一次选择了这条道,这意味着他放弃了用奇谋,决定大大方方地摆开与曹魏正面对决的架势。司马懿迅速动员集结,严防死守,将汉军压制在渭水之南。
诸葛亮打算与司马懿长期周旋,司马懿也早就做好了固守不出的准备。就这样,从这一年的初春到夏暮,两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在渭水之滨下出了一盘僵局。本该是一场刀光剑影的战争,却在此时成为一场耐力与心智的较量。
七月,孙权在东线失败的消息传来,局势已经对汉军越来越不利,诸葛亮数次派军挑战,司马懿龟缩不出,诸葛亮为羞辱司马懿,派人送去女人的服饰,一时间军营上下群情激愤,都欲出战一雪耻辱,司马懿作为指挥官的权威遭到严重质疑。但司马懿知道,此时出兵就是正中诸葛亮下怀,之前的隐忍都将付诸东流。为了安定军心,他派人向远在寿春御吴的魏明帝曹叡上表请求出战。不久,曹叡派骨鲠之臣卫尉辛毗持节来到魏军大营,诏令司马ntXpVQdwe1rmWiUMaL0JIg==懿不得出战。君臣二人的双簧戏成功平息了鼎沸的军心。
这种戏码,诸葛亮当然一眼就看破了,但他束手无策。比起魏军固守不战,更让他忧虑的是曹叡和司马懿远隔千里的信任与默契,他们的君臣之固宛若一道无形的绝壁,横亘在渭水南岸,摧毁了诸葛亮兴复汉室的最后一丝希望。
一夜秋风之后,当初与汉军一同在田间劳作的农夫发现,汉军一夜之间拔寨而去。他们顾不得此前与汉军建立的友谊,立即奔向魏军大营向司马懿报告。司马懿判断诸葛亮已死,汉军已是群龙无首,于是亲率大军追击。然而,眼看就要追上,那支部队却毫无退兵常见的凌乱沮丧之相,而是调转兵戈,反旗鸣鼓,做出一副要与魏军决战的态势。
这是诸葛亮临终前留给杨仪、姜维的遗计,他用自己的余威下了一个赌注,赌的就是司马懿的怕。就在司马懿犹豫之际,汉军结阵ntXpVQdwe1rmWiUMaL0JIg==引去,消失在斜谷口。魏军丧失了最好的战机。
《汉晋春秋》记载,当时乡野之间流传着这样一句民谚:“死诸葛走生仲达。”这话传到司马懿耳中,司马懿并未动怒,反倒对诸葛亮更生敬仰:“吾能料生,不便料死也。”在汉军退却之后,司马懿特意去视察了汉军遗留下来的营垒,他看到经由诸葛亮亲手规划的营垒章法严密、井然有序,叹曰:“天下奇才也!”古人云“见字如面”,如今司马懿可谓“见垒如面”,他也终于明白了诸葛亮为何要将人生最后一次北伐选在五丈原。在诸葛亮能够抵达的范围之内,这里是距离大汉故都长安最近的地方。他虽身不能至,却终能梦回故国。
五丈原肃杀的秋风无情地卷走了树枝上的最后一片枯叶,司马懿转身而去,遁入了幽深的夜色。在他的前方,还有一条更为凶险的路要去跋涉,而这条路将带领他彻底走向诸葛亮的反面。
(凤 雏摘自《北京文学》2025年第3期,本刊节选,李小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