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将暮未暮时分,园子里出来散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静下来,融成一种琥珀色、温润的调子。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我选了一张栾树下的长椅坐下。秋天最美的树,非栾树莫属。栾树的花期在秋天,因为树高大,花的位置也很高,生在树冠顶端,朝着天空伸展。栾树的花不是一下子就全开,而是以一条条金黄色的细小花柱,层层舒展,依次在枝头粲然开放。所以,秋天的栾树下,总有一地细碎的金芒,如同铺了一层地毯,让人不忍心踩踏。秋风掠过,明黄的栾花落在肩头发梢,心里不由得亮堂起来。间或,还坠落一个个栾树果实——三瓣又薄又脆的果皮围拢成三棱形,深浅不一的深红、酒红,像可爱的小灯笼。坐在栾树下,蓊蓊郁郁的叶子,在渐沉的暮色里连成一片墨绿的穹顶,映着疏疏落落的树影,以及天边那一抹将尽未尽的霞光,这便是我此刻的世界了,一个由我的心绪与外物共同酿造出的、微醺般的恬静世界。
每个人都有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心的外化;每个世界都有一颗心,这颗心是世界的内化。而这个宇宙,就是无数个世界的碰撞、叠加、往来。坐在长椅上,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去交叠其他的世界。不远处,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正微微俯着身子,极仔细地、几乎是虔诚地,将手中的一小把粟米撒给一群围拢着的麻雀。他的动作缓慢而笃定,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在他的世界里,时间是黏稠而缓慢的,充满了无言的交流。那些在地上跳跃的麻雀,翅膀扑棱起的微风,以及他脸上如同大地沟壑般的皱纹,都内化成了他心中一片沉静的沃土。他的心,则外化成这一幅安详的、与世无争的画面。
视线稍移,是一对年轻的恋人。他们在户外健身器材那边,一起坐在双人秋千上嬉闹笑语,随着秋千一上一下地摆动,两个人像在空中翩翩飞舞。过了一会儿,他们玩累了,便停了下来,靠着秋千架,女孩的头轻轻靠着男孩的肩,男孩的手环着女孩纤细的腰。他们的世界里,仿佛弥漫着一层蜜糖似的空气,连风吹过都带着甜软的气息。婆娑的树影,悠游的秋千,远处传来的隐约鸟鸣,一切外物都被他们那蓬勃、悸动的心,内化成了爱情的背景与和声。他们周身散发出的光与热,又外化成暮色里这个园中最温柔的一抹色彩,点亮了他们周遭的一小方天地。
更远处,有几个孩童在追逐一个彩色的皮球,那鲜亮跳跃的颜色和他们清脆的笑声,是那个世界的全部。在他们那里,万物都很新奇,是可以嬉戏的伙伴。一棵老松树是玩捉迷藏的堡垒,一座错落有致的假山是亟待征服的山峦。他们的心,是一面光洁未染尘埃的明镜,将整个宇宙都映照得天真活泼。这活泼,又毫无保留地外化出来,让旁观的我,心里也泛起属于童年的涟漪。
我们总以为,世界是那个客观、冰冷、独自运行的存在。其实不然。我们眼所见、耳所闻、身所感的一切,无不是我们内心的外化。一个斗志昂扬的人,从残荷中也能看到倔强的风骨;一个满心愁绪的人,听见欢歌也成了刺耳的喧哗。同样的一座山,在樵夫那里是生计,在诗人那里是意象,在地质学家那里则是年代的剖面。我们并非活在一个共同的宇宙里,而是各自用心将混沌的宇宙熔铸、打磨成独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着我们情感的汁液,映照着我们的悲喜。
我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老人的沉静、恋人的甜蜜、孩童的鲜活,与我自身这种疏离的观察,在这个小小的园子里,和谐地碰撞、叠加、往来。我们并未交谈,甚至未必意识到彼此的存在,但我们各自所携带的世界,那由心物交织而成的无形疆域,却已在这片共同的时空里,完成了无数次无声的相遇与共振。
正沉浸在思绪中,我听到园中的路上响起了车铃声。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正兴高采烈地给男人讲述学校里发生的、在别人看来琐碎无比的事。那个男人听着,不时发出浑厚的笑声,那笑声是如此饱满,仿佛能将渐浓的夜色撑开。他们的世界,此刻是由笑声、童言与温暖的陪伴构筑的。这个世界,像一盏移动的明灯,从我的世界边缘滑过去了。我与他们素不相识,却在一瞬间,我的世界感受到了从他们的世界传来的温度,那种朴素的人间暖意。
暮色越发浓重了,天边最后一点暖色也褪成了青灰色,星星开始疏疏地点缀其间。那对恋人相携着走远了,孩童被家人唤回,老人拍拍手,掸去衣角的尘土,也步履蹒跚地消失在渐起的夜色里。园子仿佛一下子变得空阔、寂静,但我不再感到孤独。因为我知道,方才那些相遇的世界并未消失。它们只是像涓涓细流汇入大海,回到了那个由无数人的相遇、相识与相知构成的、博大的宇宙之中。而我,也只是这万千细流中的一条罢了。我站起身,离开那张长椅,将这个黄昏园子里的所有光影,轻轻留于心间,然后走入华灯初上的归途。
(大浪淘沙摘自微信公众号“文化学者黎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