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珠海的冬夜带着咸涩的潮气,我踩着枯草跟着鸟叔往湿地深处走去。手电筒的光劈开夜色,惊起几只夜鹭,翅膀扑棱着掠过芦苇荡,羽尖带起的露水落进水里,像几片墨迹在宣纸上洇开。鸟叔手电筒的光突然顿住,光束里闪过一道银光,是一个铁夹,锯齿状的边缘还沾着几根灰鹭的羽毛。
每到秋冬,从北极圈南下的候鸟群会在这片湿地歇脚。白琵鹭拖着铲子似的长喙在浅滩翻找螺蚌,反嘴鹬用镰刀般的喙过滤泥水,最壮观的是鹭鸟群:白鹭像飘落的云朵,夜鹭披着深蓝的蓑衣,灰鹭则像戴着灰色头巾的隐士。
20年前,鸟叔承包了这片湿地,原本想搞水产养殖,却在某个清晨被万鸟齐飞的景象震住了,成千上万只鹭鸟腾空而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暴雨砸在屋顶,阳光穿过羽翅,在水面洒下碎金。
从那天起,他把鱼塘改造成芦苇荡,在岸边搭了座木屋,门口挂着“鹭鸟天下”的木牌。观鸟者和摄影爱好者闻风而来。清晨的湿地,总有人架着“长枪短炮”,屏住呼吸等待鹭鸟捕鱼的瞬间。但到月黑风高的夜晚,湿地边缘就会出现几束强光。盗猎者用特制的聚光灯照射鹭鸟,这些趋光的鸟会像中了魔咒般飞向光源,等待它们的是猎枪和捕鸟网。
8年前的那个中秋夜,鸟叔带着父亲在东边巡逻,妻子负责西边的芦苇荡。突然,对讲机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妻子的惊呼:“有枪声!”
鸟叔跑过去时,看见妻子跪在地上,手电筒掉在一旁,光束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她的右下腹洇开一片暗红,裤腿上沾着血迹和草屑,不远处的水洼里,几只夜鹭的尸体漂在水面上,翅膀还在微微颤动。
“是霰弹枪。”鸟叔的声音在发抖。妻子咬着牙指了指远处:“朝……朝夜鹭群开的枪,我走过去时……子弹擦着我来了。”后来医生说,霰弹离子宫只有两厘米,再偏一点,不仅孩子保不住,连大人的命都危险。
鸟叔他们后来就在湿地里装了摄像头,有次盗猎者剪断了摄像头的电线,鸟叔就在木屋外焊了个铁笼子,把监控主机锁在里面,笼子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毛笔字:“盗猎者,有种冲我来!”
穿过一片芦苇丛,鸟叔手电筒的光停在一块木牌前。木牌上用红漆写着“林芳路”3个字,漆色已经斑驳,右下角还有几个弹孔。“这是她中弹的地方。”鸟叔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木牌,“那天晚上,她流的血把这株芦苇都染红了,你看,现在这株芦苇长得比别的都高。”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株芦苇顶端的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一面小小的白旗。鸟叔说,出事以后,他想过放弃:“有天夜里,我看着满屋子的监控屏幕,突然觉得累了,我们图啥呢?但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一只受伤的白鹭站在木屋门口,它的翅膀被猎枪打断了,就那么歪着脑袋看我,眼睛里全是血。”
后来,鸟叔把木屋改成了“候鸟救护站”。抽屉里塞满了云南白药和纱布,墙角放着几个铁笼子,里面养着受伤的鹭鸟。有只断了腿的夜鹭特别黏人,看见鸟叔就会扑棱着翅膀凑过来,用喙轻轻啄他的裤脚。妻子给它起名叫“阿守”,她说:“这鸟跟咱们一样,都是守家的命。”
2024年春天,湿地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20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鸟叔带着他们在栈道上观鸟,教他们辨认白鹭和牛背鹭,还给他们讲了他妻子的故事。一个小女孩举着笔记本问:“鸟叔,盗猎者为什么要打鸟呀?”
鸟叔蹲下来,指着远处的鹭鸟群说:“因为有人觉得它们的羽毛漂亮,有人觉得它们的肉好吃,可他们不知道,这些鸟要飞几千里路才能到这儿,它们累了,想歇口气,咱们不能断了它们的活路。”
今夜的湿地格外安静,只有潮水拍打岸边的声音。鸟叔的对讲机突然响起电流声,妻子的声音里带着紧张:“老梁,C区有热源!”我们跟着鸟叔狂奔过去,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芦苇荡,只见3个黑影正举着强光手电筒往天上照,数十只鹭鸟在光束里盘旋,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
“住手!”鸟叔抄起地上的木棍冲过去。盗猎者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其中一人手里的猎枪不慎掉落,“砰”的一声走火,子弹擦着鸟叔的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树干上。警笛声由远及近时,鸟叔蹲在地上检查鹭鸟的情况。一只白鹭的翅膀被子弹擦伤,妻子已经拿出急救包,正在用棉签给它消毒。小女孩似的夜鹭“阿守”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用喙轻轻碰了碰白鹭的头,像是在安慰它。
黎明时分,我们坐在木屋前的木椅上。远处传来鸟鸣,像是鹭鸟群的晨曲。我突然明白,在这片湿地里,鸟叔和妻子守护的不只是一群候鸟,更是一种关于生命和敬畏的信仰。
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当钢筋水泥的森林不断扩张,这片鹭鸟天堂依然倔强地存在着,像一颗跳动的绿色心脏,为所有迁徙的灵魂保留着一份温暖的慰藉。
(纸 鸢摘自《广州文艺》2025年第10期,本刊节选,刘 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