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来都是猫选择我,不是我选择猫。这句话里的“猫”用“命运”替换也是成立的。去年八月,我路过小区的花坛,一只小猫咪从草丛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抓住了我的鞋带——它饿坏了。从此把冰箱里的饮料、食物时常放到过期,阳台上的植物屡屡养枯萎的我,开始学着照顾一只三百三十三克重的小猫。
我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身体的时候,护士问猫的名字。
我说:“刚捡的,没有。”
护士说:“宠物猫都有名字,你想一个。”
我说:“那就叫Cosmo(宇宙)。”名正言顺地,猫的小名就是“Momo”。
因为之前从来没有研究过猫咪,也丝毫没有养猫的打算,我开始手足无措地在微信朋友圈求助各种养猫技巧,并且马上收到了朋友的很多亲身经历和专业建议。可以说,如今我在朋友圈的好人缘都是猫咪给的。小猫本身免疫力差,再加上天热,得猫癣的那段日子,我收到了很多朋友的鼓励和安慰。夜半我在阳台上对着戴最小号伊丽莎白项圈的小猫热泪盈眶:一半是出于没有照顾好它的内疚,一半是因为切身体会到人间自有真情在的感动。
田园猫未必爱当宠物,我也没有想过把猫当宠物。我们更像是室友,因为体弱年幼,它需要我提供一些帮助。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经常和小猫聊天:
“小猫咪,每次上完厕所你不要把屎埋那么深好吗?我找都找不到,像淘金一样铲屎好累。
“小猫咪,你不要咬我,我们平平淡淡过一生好吗?狗咬胶你要不要啊?
“猫咪怎么能这么柔软?真是宇宙谜团啊,你说是不是?”
猫咪有它独特的表达方式,当你无意间惊醒睡梦中的小猫时,它会发出困惑的、鸽子般的咕咕声。把猫咪从地板上抱起来的感觉像在森林里采到一个肥硕的蘑菇,毫无防备的小猫咪惊讶地说:“咕。”好像有点生气,但会暂且原谅你,把头搁在你的手腕上继续睡。
猫刚出现在我生活中的那阵子,我会情不自禁地在书中读到的每一个故事场景中都放入一只小猫。马特·海格笔下的剑桥出乎意料地合拍,还有裘帕·拉希莉笔下的达卡。约恩·卡尔曼·斯特凡松笔下两百年前的冰岛太冷了,就不让它在冰岛停留太久。
懵懂与好奇是小猫的一贯表现,但它对人心有神奇的领悟力,准确地知道谁死心塌地爱它,而谁的心尚需争取。猫的聪明之处在于,它能洞悉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常偷偷抱怨写稿太多,眼睛要瞎了。小猫踩键盘玩的时候帮我打开了语音辅助程序,我上网找了攻略,好不容易才关掉那个做什么都会读出声音的黑色框。
小猫想要我和它玩的时候,会乖巧地坐在我背后,抬起圆溜溜的脸蛋等待。当我觉察到它专注的目光而回头时,它会适时发出短促娇俏的叫声博取我的欢心,我只能放下手里的稿子或书陪它玩。小猫很骄傲,只喜欢玩它能赢的游戏,比如躲猫猫和比手速。当它不想玩的时候,会咬我的手指,意思是让我离它远一点。在猫面前,人类没有什么选择。此处的“猫”用“命运”替代,还是成立的。
等彼此熟悉了,深夜时分小猫会在我入睡后跳到床上,蜷成一个绒毛球在我身侧睡觉。睡意蒙眬中仔细分辨寂静中各种声音里最柔软的那一缕——猫咪的呼吸,像在漫天星光里寻找独属于我的那颗星星。我悄悄伸出手抚摸睡着的小猫,它柔软细腻的毛蒙着一层细粉般的微微凉意,那一定是梦的触感。我抚摸着梦境,又重新回到自己的梦里。清晨醒来的时候,猫已经走了,在被子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凹陷。
我曾不理解他人对关爱和陪伴的渴求,觉得那是成年后依旧不肯断奶一般的软弱。直到我开始照顾小猫,才明白有些生物天生渴求爱,有些则并非如此。就像有些植物需要大量的水,有些则生长在沙漠里。就像猫,有时像苍耳一样挂在你的身上,有时对你弃如敝屣。但这些都是合理的存在。此处,将“猫”替换成“命运”,依旧成立。
(灯 虎摘自浙江文艺出版社《此刻的温柔》一书,曾 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