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腾腾地去生活-读者2025年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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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热腾腾地去生活

那年开学,我接手三年级的班主任工作。9月末,我家中遭遇变故,新班级状况连连,儿子进入青春期……诸事不顺,我情绪低落,状态萎靡。幸好办公室里有张姐。

2011年,我与张姐通过考试调入建校两年的新单位。我们俩教同一个年级的语文,张姐任年级主任,至情至性,喜怒不加遮掩。因为同事间的真诚,办公室里时常回荡着开怀的笑声。

升入二年级的秋天,我儿子生病,先在当地治疗,再去外地就医。张姐和其他几位语文老师帮我分担课务。待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我们班得了第一名。张姐在电话里说:“你在学校时考不好,一出去,你们班还得了第一名。”我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来,暂时收起多日未干的泪水。

数年时光,生活不甚顺意,年岁渐长,我越发孤僻。无数个周末,我都只与书本和文字为伴,少与人亲近。而张姐是我这片空旷世界的敲门人。我常在春天收到她采的笋。学校里有一片竹林,春末正是笋疯长的季节,年长我八九岁的张姐真正和庄稼打过交道,她知道竹林也得打理,长得太密对竹林无益。一到笋发的季节,她就带一两个同事寻寻觅觅,装满几大袋子,与人分享时,她还细心交代食用方法。

我家中发生变故后,原本不想告知同事。只是见到张姐,便觉如见到亲人,一股脑儿说给她听。于是,她对我更是照顾有加。每到假日,张姐总在家里制作美食。楼上楼下的邻居、朋友同事,常得到她的馈赠,我可能是吃“白食”频率最高的一个人。她做的韭菜合子,煎至两面金黄,泛着油光。我们俩住得近,若是张姐包了饺子,我只需带上托盘步行过去,就能端上满满一盘饺子,回家立刻下锅。

一个劳动节假期,我应邀到张姐家,见到几位老同事已经满手面粉,擀皮的,包馅儿的,忙得不亦乐乎。放眼望去,都是当年一起进校、同在一组的熟人。多年前,大家也在张姐家聚过一次,那次人数较这次多了许多。彼时,众人风华正茂,饭桌上噱头不断,笑到脸颊发酸,座上还有一位美国外教爱德华。再聚时,爱德华已故去数年,同一个组的同事,有些人去了外地,更多的人联系渐疏。大家聊及过往,又是欢笑,又是唏嘘。

现在,人们更愿意活在虚拟世界,人与人保持距离,如张姐这般将热腾腾的生命热情大把投注于他人的人越来越少。假期里,她除了与老友相聚,还邀请年轻同事到家里小聚。安徽姑娘小汪刚入职,那年因故很久没回老家。张姐想到小汪孤身无依,就叫小汪与另一位当地的年轻同事一起去她家包饺子,又约了我。其间,小汪随口问了一句:“张老师,您会做红烧肉吗?”张姐说:“这个我做得不好,得学学。”小汪连忙说:“不用麻烦,我就随便问问。”

假期的最后一天,我送儿子到学校上晚自习后,去办公室处理事务。我遇到了小汪,她说,张老师让她来,给她做了饼子和红烧肉。不一会儿,张姐拎着红糖饼和一钵红烧肉过来。小汪吃东西的间隙,张姐唤我去操场散步,谈及小汪,她说:“我儿子在外地回不来,看见一个人在外面打拼的孩子,心疼得很,权当自己家的孩子吧。”有一年母亲节,我去给张姐送吃的。敲开门,见她家的餐桌上放着一大束粉色的康乃馨,我问:“是你在外地的儿子给你订的?”她调整花束正对着我,高兴地说:“小汪送的。”

和张姐在同一个办公室,时常得听她的“聒噪”,家长里短、待人接物。因用嗓过度,声音是嘶哑的,却挡不住她说话的冲动。有人不舒服,她递药送水,告知缓解不适的方法;对和她要好的同事,她会忍着肩膀疼痛,给人家编织毛衣,我便有一件;炎炎暑假,她腾出自家客厅,带几个亲戚朋友的孩子练习书法,不收费,还供吃供喝……她像一口井,让靠近她的人都得到滋养。

在我极其痛苦的那一年,张姐给予我的不只是物质上的馈赠,若不是她开解,我肯定深陷泥淖。她爱读书、通历史、懂中医,又在生命的磨砺中拥有足够宽广的胸襟,与她聊天很有收获。更重要的是,她不在乎我处事上的笨拙、自私,而是一味呵护,将我从隔绝尘世的真空中拉进热腾腾的人间,体会与人接近的温暖。我将她的好都说给我妈妈听,妈妈总是嘱咐我:“难得遇见这样的朋友,对人家好一点儿。”

何其有幸,我在多年只与书本亲近后,重新与热情的张姐同行。有了这几年的体悟,我想告知习惯与人疏离的朋友:最暖的还是有血有肉的真性情之人。若还没有遇见,就努力像张姐一样,让自己成为一口汩汩的井,热腾腾地去生活。

(右 右摘自《解放日报》2025年10月1日,韩 磊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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