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作的缘故,我要和家人分别一段时间。出发那天,孩子们抱着我哭,旁边有个哥们儿是爸妈抱着他哭。饮泣吞声,只消片刻便点到为止。挥手,背影混入人群,转角不见,登机,发短信说“要飞了”。结果提前一个小时落地,人站在舷梯上拿出手机拍天光云影,报平安,那头回消息“真快”。淡淡的离愁,被即时消息直播的生活又稀释了一遍。
交通工具旁总发生着离别,情感浓度非常高。长亭古道,沟水声声,众女子送王昭君出汉宫,看见花随水流去不再回来,而明妃“上马即知无返日,不须出塞始堪愁”,这是欧阳修描写离别时动人场面的句子。机场安检口,男孩冲进候机区,逃过安保人员的围追堵截,来到登机口,向自己暗恋的女孩告别,赢得了女孩的一个吻,这是电影《真爱至上》的经典一幕。火车站月台,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知识青年们启程“上山下乡”,“一片手的海浪翻动”“一阵阵告别的声浪,就要卷走车站”,这是诗人食指离别妈妈和家园的情景。可惜呀,追着火车和亲友、爱人话别的影视桥段也“挥手自兹去”,因为火车站不卖站台票了。
如果在现在,王昭君的肉身虽去了苦寒之地,但她在智能媒介中仍能保持虚拟的“具身在场”。前些天,在美国工作的高中同学回国,经北京转机,开了一场同学会。近20年未见的老同学,容颜依旧,我们共同的感受就是,好似昨天刚分别。孩子下个月要参加花样滑冰比赛,和老板出差在饭桌上给他做幻灯片,吹了什么牛,中了几次彩票……对彼此的近况都了如指掌。这得归功于微信朋友圈的分享和同学群里的“冒泡”,让“天涯若比邻”。所以,我们可以通过发动态、视频通话、始终在线的方式营造“在一起”的现场感。
当然,技术在手,我们还拥有“时刻能联系又始终不联系”的权利,也能寻回错失的连接。我妈与她的一位发小,因姥爷工作变动而天各一方,但一直保持通信和来往,两家人隔几年还会互访。后来,在电话还是座机的年代,因为搬家等缘故,妈妈与她的发小失联了。前年,妈妈给我打电话,聊起她的这位发小,问我能不能想个法子找到她。我记得她儿子的名字,大概工作生活的城市,借助搜索引擎找到了踪迹。几通电话打下来,说明自己不是推销、诈骗、拨错号,要到了妈妈发小的手机号。春节回老家,我妈和发小宁愿视频聊天也不愿看春晚。
那天,我在机场坐上大巴,在高速公路上瞥见一个巨大的标语“茶和盐巴永不分离”。这是当地的谚语,说的是日常生活中须臾不能离的物品,比喻人与人之间的深情厚谊。对付离别这头怪兽,我们有枪炮,更有玫瑰。
(雨散云收摘自《三联生活周刊》2025年第41期,Cyan Lin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