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唱片-读者2026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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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老唱片

西皮

【导板】

小贵下了火车,急急赶往百顺胡同。推开虚掩的门,见老康搭琴在手。

“回来啦。”老康收好胡琴。

“师父,我想灌一张唱片。”

“灌哪段?”

“《摘缨会》。”

老康欠起身,打量小贵。

小贵说:“小慧说她想听这段。”

老康合上眼:“这戏你不熟吧?”

“所以求师父教我。”

【原板】

五年前,也就是一九三三年,京剧名伶马连良开了北平第一家灌音社。“他雇的美国灌音师,月薪六百块大洋。”老康咂咂舌,“灌音社在冰渣胡同,只要花钱,谁都可以灌。”那年小贵十三岁。

小慧出生时母亲没奶水,原是准备扔掉小慧的,小贵的母亲可怜小慧,就抱过来一起奶着。初到北平,小贵九岁,小慧也是九岁。小慧被父母卖给了人贩子,小贵跟老康学戏。人贩子先到百顺胡同,代表小贵父亲与老康立下八年关书——八年里,老康教小贵学戏,演出收入归老康,关书到期小贵还要再帮老康一年。小慧也要学戏,老康垂下眼皮,小慧只好抹着泪跟人贩子去了陕西巷。小贵不知道青楼里的人是做什么的,老康说和唱戏的一样,都是下九流。

老康教戏竹棍不离手,一个动作不到位就抽腿。“大名鼎鼎的程砚秋,幼年练功被师父打伤了腿,后来成了角。”小贵咬着嘴唇,使劲点头,比“撕腿”更难的“虎跳”“小翻”“抢背”也不怕了。

日练武,夜习文。老康说:“你知道什么叫西皮吗?”小贵摇头。“二黄呢?”小贵又摇头。“西皮明亮、激昂,二黄低沉、凝重,所以京剧也叫皮黄戏。”说罢,老康操起胡琴。老康“塌中”后,当了琴师。

老康请来一位师傅,是他长春班的师弟,当红武生。武生师傅教小贵武戏《挑滑车》,这出戏演的是金兵入侵,宋将高宠冲入敌阵,连挑数辆铁滑车,终因战马不支,被压死在铁滑车下。小贵每演到精彩处,武生师傅竟会给小贵鼓掌喝彩。小贵喜爱这位师傅,俊眉朗目,英气逼人。

老康爱去青楼饮茶品酒,问琴说画,只道小贵年幼,就带了同往,可巧就遇见小b9f0f07e244da23360fe2ab45511dac5慧。小贵以后再去,也只当是哥哥来看妹妹。一次,说到美国灌音师的月薪,小慧惊住了:“六百块,顶一个大学教授四个月的薪水?”

“你怎么知道?”小贵问。小慧脸红feab355ad73a15fa66b0a238bf8f536b了一下,却问:“花钱灌的唱片,与买来的一个样吗?”“当然一样。”小贵说等他攒够了钱,先灌一张唱片给她。小贵又说,等他成了角,就给她赎身。小贵忍不住去抱她,她把脸一沉:“这算干什么?”小贵羞臊不已。她说:“你只管好好学戏,多挣钱,好孝敬咱娘。”然后眼睛直直的,不知想些什么。

有人请小贵唱堂会。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夸小贵英武、儒雅,是文武兼备的好苗子。老夫人的儿子在大学教书,给她祝寿。至于为什么请他,小贵觉得自己也算有了些名气吧,那老夫人的儿子,见面就跟他说久仰呢。

拿到戏份,小贵交给老康。老康说:“你不是想灌唱片吗?”小贵心里乐开了花。可到了冰渣胡同一看,马连良灌音社早就停业了。

武生师傅年岁大了,有些动作只能点到为止,唱和舞多不能两全。一次演《挑滑车》,唱【小上楼】曲牌,就因动作幅度大,后几句无奈舍弃。为提携小贵,武生师傅请小贵同台,双演高宠,他只演开场的“起霸”,其余场次全交给了小贵。

小贵演《挑滑车》火了,上了报纸。老康决定多方托人,争取让小贵拜在余叔岩门下。

【二六】

日本兵强令梨园公益会组织京剧义演,为日军捐飞机。隔些天,传来一个坏消息:武生师傅拒演,准备离开北平,被日本宪兵枪杀。

小贵忆起武生师傅说戏:“有人说,高宠孤勇、莽撞,是因气傲违令,导致战死,你怎么理解?”小贵说:“高宠非匹夫之勇。”武生师傅问:“何以见得?”小贵说:“他连挑数辆铁滑车,身体疲累仍不懈斗志,非因体魄强劲,而是有杀敌报国的信念支撑,此处唱‘俺今日滑车尽挑,好男儿杀贼报国立功劳’便是言证。演戏亦如杀敌,我演到此处也会疲累,但唱罢此句,顿时就长了力量。”

这年,恰好关书期满。小贵做梦也没想过要弃戏,尤其还有尚未实现的唱片梦。听说苏州胡同又开了新的灌音社。他想先问问小慧,希望他灌哪段戏。当他心急火燎地来到陕西巷,老鸨却说,小慧已经脱籍,跟人远走他乡了。“去了哪儿,你这个当哥的不知道?”老鸨说,“要不是林教授有交代,我早让她接客了。”小贵不甘心,次日又去,发现妓院门前站满荷枪实弹的日本兵。老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告诉小贵,小慧去了冀东槐宁镇,赎她的人叫许怀中。

“日本兵来抓小慧?”小贵惊疑。

听说小贵要去槐宁镇找人,老康说:“日本兵查抄妓院,绝不会是跟谁争风吃醋。”

小贵执意要去。

【流水】

老康自拉自唱,将《摘缨会》那段西皮捋了一遍:“你还是跟余叔岩的唱片学吧。”不过三两日,小贵便学得有模有样。

苏州胡同这家灌音社,门面不大,小贵去灌唱片,想让老康来操琴,留个念想。但老康说他哪儿也不想去。

灌音社的琴师听说要灌《摘缨会》,竟讥笑说,怎么不灌《空城计》呢,诸葛亮琴童两个、老军一双,便拒司马懿大军于城外。哪像现在,数万大军一溃千里,敌寇长驱直入,好好一座皇城,成了他人的天下。洋技师轻佻地吐了口烟:“你,不是不会拉吧?”琴师索性掏出火柴,将胡琴的丝弦烧断了。小贵急得想哭。

“小贵!”老康及时赶来救场,小贵如拨云见日。师徒向来默契,一个拉琴托腔保调,一个演唱如舟行水上。

洋技师说,唱片还要修版、印字、封蜡,要等上些时日。

【摇板】

等待后期制作,小贵数日魂不守舍。这日,他收到小慧来信,信中说,驻槐宁镇的日军曹长渡边一郎酷爱中国京剧,为表日中亲善之诚意,许怀中恳请小贵去槐宁镇献艺。

“给日本人唱戏?”老康大惑不解,“你想去?”

小贵说:“这信的确是小慧亲笔,其中必有隐情。我得去一趟。”

二黄

【导板】

小慧的信发出后,许怀中日日来镇上迎候小贵。这日终于等到了。小贵向他介绍了老康,许怀中抱拳施礼,接师徒二人回家。

【回龙】

小慧惊呼,然后失声号啕。小贵问:“为何匆匆离开北平?”小慧说事出紧急,来不及相告,是许怀中受林教授托付,将她接到槐宁镇躲避。

“林教授?”小贵如坠云雾,“躲避什么?”“梨园是一个世界,欢场也有一个乾坤。”小慧说,“你命中有老康,我命中有老林。”

小慧初入青楼,便得遇林教授。林教授心生怜悯,便花钱贿赂老鸨,让小慧独居,不接客。林教授每次来,多是与人喝茶、谈事,有了空闲,就教小慧识文断字。

九月底,小慧已有两个多月未见林教授,直到许怀中匆匆赶来,方知北平有危险。小慧以前见过许怀中,知道他与林教授是一路人,又听说林教授在槐宁镇,便毫不迟疑地来了。等她来到槐宁镇,只看见林教授被吊在大槐树上。日伪军持枪戒备,渡边宣布林教授的罪状:“共党分子、煽动反日暴乱,罪大恶极……”

“渡边用东洋刀剖开了老林的胸膛。”小慧再次失声痛哭。“杀了渡边!”小慧恨恨地说,“许怀中要随队伍转移,没人帮我报仇,我死不瞑目。我在青楼九年,仍是清白之身,你可相信?”小贵点点头。“你若肯帮我报仇,我就把这清白之身给你。”

小贵安慰她,自从武生师傅遇难,他已有意学高宠抗金兵,准备弃戏从戎。正好,就从找渡边报仇做起吧。不过,他想先灌唱片,了却这桩心愿。那日去青楼找她,就是想问问,她喜欢听哪一段。

小慧破涕为笑,说:“那就灌《摘缨会》吧。”

小贵知道,这戏演的是楚庄王摆宴犒赏功臣,命娘娘许姬敬酒。小将唐狡趁风吹灯灭,非礼许姬,许姬趁机扯下他的盔缨,暗奏庄王点灯抓人,谁知庄王却令诸臣都摘下盔缨,才允许点灯。唐狡深感庄王大义,暗自图报。后来晋楚交兵,唐狡勇猛杀敌,救了庄王一命。小慧妩媚一笑,伸手解开颈间盘扣。

“小贵,你就是那勇猛的小将唐狡,今夜就让我做你的许姬,没人会拔你的盔缨。庄王已死,救驾已迟,但你要记得为他报仇!”说完吹灭了灯。

回北平的火车上,小贵脑袋“轰”一声,他想起了林教授是谁!

【慢三眼】

听到院内马车响,小慧出门迎候。

大约三年前日本人扶植了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辞职后经商的许怀中暗地疏财募人,养了一支秘密武装。今年七月,许怀中带队参加武装暴动,损失惨重。如今抗日联军奉命向平西转移,他试图再举义事,端掉槐宁镇炮楼。许怀中说,三年来他秘密抗日,身份并未暴露。这些天,他听说渡边酷爱京剧,自称“戏痴”,于是心生妙计。他想带小贵和老康以献艺为名混进炮楼,先麻痹渡边,再寻机歼灭。

老康说:“鬼子有枪,我们胜算在哪里?”

许怀中说:“大不了一命换一命。放心,交手之前,我保证先送二位安全离开。”

老康面露不悦:“许老板小瞧我们爷们?”

【快三眼】

“大正八年,梅兰芳君把京剧带到日本,帝国剧场座无虚席,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后来就成了唱片迷。”渡边啧啧,“想不到在这穷乡僻壤,还能欣赏京剧。”

“艺术无国界。”小贵从容应答,“太君听西皮,还是二黄?”

“我喜欢二黄的沉郁、苍凉。”渡边出口竟不露怯。

“那就请点戏吧。”老康操起胡琴。

“《沙桥饯别》。”渡边说。

老康口念锣鼓经,鼓声落,琴声起,小贵唱“提龙笔写牒文大唐国号”,渡边手打拍子,闭目倾听。

“贵老板对武戏可有研究?”渡边要换口味。

“倒是学过一出《挑滑车》。”

渡边说:“京剧的武戏,看上去就是花架子。”

小贵说:“舞台艺术,自然要讲究美感,并非华而不实。”

渡边不以为然,让小贵表演一招半式。小贵说:“就表演‘钻枪砍身’吧,只是要借一杆枪用。”渡边有些警觉。小贵说就是充当道具,高宠的兵刃便是一杆大枪。渡边这才命日本兵递过一杆“三八大盖”。小贵接枪在手,只见他右手持枪,移至身后,刺刀点地,突然一低头,以右腿为轴,身子闪电般从枪杆下钻了过去。

渡边说:“不知那铁滑车,又是怎么个挑法?”

“还是用它做道具吧。”小贵掂了掂手中的枪,心中陡生妙计,“太君可愿与我同演?”

渡边说:“噢?”

“舞台上的滑车,不过是两面画了车轮的旗子,由龙套手持,高宠用枪尖虚挑,龙套将旗子一扬,便是挑翻了滑车。太君可愿屈尊演一回龙套?”

“到哪里去找旗子?”渡边来了兴致。

“皇军的军旗,与戏里的滑车十分相似。”小贵说。渡边大笑:“就是说,大日本皇军的旭日旗,压死了中国的将军?有意思。”

一面旭日旗不够,渡边又命人取来一面太阳旗。小贵说:“将两面旗子挂在枪上,太君双手端枪,便如操纵着铁滑车。”渡边大喜,又让日本兵让出两杆枪,做好了“铁滑车”。

小贵持枪在手,浅秀一段枪花,以念白加势:

哎,妙啊

看前面尘土飞扬,

想是贼的巢穴,

俺不免急急赶上前去,

杀他一个干干净净。

但见小贵手持长枪,将刺刀抵在旗下,做艰难状,刺刀微颤三下,小贵双臂一提,那渡边倒配合得好,双枪向上一扬,旗子凌空一抖,一辆“铁滑车”被挑翻了。渡边差点笑出来。小贵说:“再来,第二辆。”渡边点头。

小贵眼前忽现手把手教他的武生师傅,眼窝一热;又仿佛看到,渡边用东洋刀剖开了林教授的胸膛。于是他收势站稳,唱【叠字犯】:

俺今日滑车尽挑,

好男儿杀贼报国立功劳!

唱罢,猛一个旋身,长枪一抖,刺向“滑车”,刺刀越过旭日旗,直刺渡边胸膛,随着一声惨叫,小贵已将他挑在半空,迅又重重摔翻在地。眨眼间,小贵复又挺枪,刺向一名正欲起身的日本兵,那日本兵腹部中枪,抓住枪杆苦苦挣扎。其时,许怀中与老康早已看透小贵用意,生变的刹那,两人箭一般冲出去,与手无寸铁的两个日本兵缠斗在一起。小贵被枪下那日本兵拼死缠住。最后一名持枪的日本兵醒过神来,挺枪刺向酣斗中的许怀中。小贵来不及提醒,果断抛开枪下纠缠的伤兵,闪电般扑过去护住许怀中,正欲正面夺枪,那刺刀已经直挺挺刺进他的胸膛。小贵一个“僵身”倒地,仿佛戏台上的高宠被压倒在第十三辆铁滑车下。

【散板】

老康回到北平,从报上看到消息,京剧泰斗余叔岩于一九三八年十月十九日在寓所收李少春为弟子。那天,小贵正在槐宁镇上演他最后一场“挑滑车”。次年开春,老康又来到槐宁镇,将一张唱片交给小慧。

“他从十三岁就想灌唱片。有次唱堂会挣了二十块大洋,他一直没舍得花。”

小慧说:“我知道那场堂会。”

老康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说:“不如随我回北平吧。”

小慧说:“老林和小贵都在槐宁镇,我哪儿也不去。”

皮黄外

一九九八年,为纪念冀东人民抗日武装起义六十周年,县文联决定编印英烈事迹选集。我写了篇伶人小贵“挑滑车”的故事。从我记事起,奶奶就在讲这个故事。我念给奶奶听。奶奶说:“你写得没有真事好。”我问奶奶:“怎么证明这是真事,有亲历者吗?”奶奶说,她年轻时认识一位京剧名角,还有一位老琴师。老琴师就是亲历者。我问奶奶:“他还在世吗?”奶奶说:“他如果还在世,该有一百多岁了。”我问:“那位京剧名角就是小贵吗?”奶奶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钥匙,打开木箱,从箱底翻出了一个红绸包裹。包裹里是一张黑胶唱片,牛皮纸封套质地如新,片心红底金字,清晰可见:

京剧 贵幼麟 摘缨会选段

唱片上印了琴师康盛麟的名字,封套上还印有演唱者贵幼麟的照片:中分头,丹凤眼,牙齿很白。他简直太像父亲了,只是比父亲年轻许多。

(灰 鼠摘自《野草》2025年第4期,本刊节选,索 焱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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