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宜兴竹海国际会议中心小住，在群山环抱的竹海里，不经意间，被一家酒店“山水之味”的店招吸引。

这块店招，使我陷入到底什么是山水滋味的沉思。

中国以山水为主题的诗文、绘画特别浩繁，是世界文化艺术史上的特殊现象。有的人，真诚寄情山水以明志；有的，像桃花源中人那样于动荡社会中遁世；有的，却像《北山移文》所嘲笑的“隐士”周彦伦，拿隐逸山林做敲门砖，以求取功名利禄。不过，第一种人是大多数，代表主流，韩愈的《送李愿归盘谷序》堪称这类人的宣言。

韩愈对山水的况味，如此描绘：“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这个XxfSOqdqLaXHIXMnInXOiA==“安”，是呼吸到的清新空气、可“采”可“食”的“美”与“鲜”吗？是生活上“起居无时”的自由自在吗？是“世与我而相遗”，毁誉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的超然物外吗？都不是。

当时空气并没有被污染，受自然力的支配，灾害无处不在，但这个以“适”为目标的“安”，还是占了上风，吸引隐逸者一头扎了进来。为何？就因为这个“安”与“适”来自大自然特有的本真。唯有本真所赐的“安适”，才能成为他们与山水间的契合点，才能使“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的“士”的心灵得以荡涤，荡涤俗尘，荡涤功名利禄，直至荡涤到“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何谓山水的本真，居然具有如此迷人的魅力？

应该说，这是一种很难描摹的意境，最好到山山水水中去体验。大自然太丰富了。它有雨中空蒙的山色，晴天潋滟的水光，你能投入西湖“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美景中去怡情；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间急湍的清流，在消灾“修禊”活动中，你也能借“流觞”展示自身的潇洒。然而，当面对庐山的悬瀑，诗人吟出“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而当时移世易，眼见“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时刻，就未必是静好的悠悠岁月了。随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感慨而来的，必定是“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正是这种经历过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仍见山还是山、见水仍是水，永不改其志、绝不失其真的动静交替、清纯到极致的生命境界，才与儒家“修身”的核心价值观产生共鸣共振，在寻求命运相通的奋发中，“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从精神到情感，将物与我融为了一体！

潺潺如琴韵的水声，浩瀚如海浪的林涛，千姿百态，万籁齐鸣，以其特有的“滋味”，供人品尝。这种用无情的沧桑传递无穷生命力的本真，决定了山水的本质是人文。

（爱 晚摘自《新民晚报》2025年10月7日，张 蕾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