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响了,我收到了姥姥去世的消息。我站在天地之间一片嫩黄色的花海中,对着夕阳垂泪。
西安到新疆近3000公里,但乘飞机,不过3个多小时我就降落在新疆的土地上。
姥姥去世时,4个女儿都在医院陪着。我妈是老大。
小姨单名一个敏字,姥爷爱读书,专取“敏而好学”之意,对最小的女儿抱有朴素的期望。没承想小姨4岁时发烧到抽搐,病好了人却痴傻了,连路都走不稳。年岁增长,智商却没跟着增加,手脚也不协调,左脚迈出一步必须大幅度甩右臂,看上去有些滑稽。到成家立业的年纪,她还随着姥姥姥爷一起生活;姥爷去世后,又跟着姥姥在姐姐家里生活。她一直未曾结婚,心无挂碍,身上没有生活的烟火气,显得很年轻。但这次见她,我发现她的身形开始显出老态,模样上也渐渐有了些老气,一算年龄,有54岁了。
新疆的天空很低很蓝,白云扑面而来,但殡仪馆上方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始终被薄雾笼罩。祭奠的人们点燃蜡烛,燃烧纸钱和食物,烟雾直冲云霄。告别仪式结束后,我妈手捧着姥姥的遗照,和二姨、三姨站在队首,等待姥姥的名字出现在“待火化”的显示屏上。人与人见的最后一面,是亡者进入火化炉的那一刻。我们看着姥姥被推进火化炉,葬礼的队伍中爆发出悲怆的哭泣声,小姨被簇拥着来到第一排,她不明所以地跟着姐姐们跪了下去,嘴上喊着:“妈……妈,您走好!”但她弄不懂人们为什么哭,而妈妈又要去哪里。
葬礼后的答谢宴上,小姨站在饭桌前,低着头搓着手指始终不坐。身旁的三姨按她的肩膀,平时乖顺的她执拗起来,就是不坐,身体挺得很直。一桌子人有熟悉她的,也有第一次见到她的,熟悉她的人语气柔和:“敏敏,你坐嘛!”不了解她的宾客,流露出诧异甚至带着猎奇的目光。三姨性格内向,脸登时红了,不住地拉着小姨的衣服,有些焦急地催促道:“敏敏,坐下啊,咋就不愿坐?”小姨突然脸皱手抖,道:“妈妈……没来,我不能坐。”说着说着流出眼泪,言语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地说:“我难受。”
晚饭时,她们在一起商量今后照顾小姨的事宜。我妈提出要把小姨带回西安,让二姨、三姨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二姨不肯,说小姨在这儿住惯了,没必要离开,小姨事情又不多,生活可以自理,无非就是一天吃三顿饭。二姨退休后又被单位返聘,虽然不用按时坐班,但最近安排了一个要她领头的项目,要去公司,早九晚五。我妈就提出暂时不走了,在二姨家安心住上一阵,陪着小姨,每天买菜做饭,照顾她们的生活起居。
姥姥的离世,似乎对小姨没有什么影响,她照样一日三餐按时吃,满足果腹之需。她按部就班甚至刻板地延续着之前和姥姥在一起时的作息:早上6:30起床出门散步,晚上9:30入睡。除了雷雨天气,小姨每c9AOCUPWVx5pVQ1hrYt4mQ==天在脖子上挂一个钥匙下楼去,沿着小区公园慢慢走,散步结束再到健身器材处扭一扭腰。有一日,一位不知情的邻居拉住她问:“你妈妈呢?怎么有段时间不见了?”小姨答:“妈妈不在了。”日复一日,小姨似乎明白了再也见不到妈妈的事实,不会在每次餐前,多拿出一双筷子了。
两个月后,二姨忙完单位的事,就催促我妈赶紧回家照顾外孙女。要分别的那个周末,二姨开着车带三姐妹到江布拉克玩,那里地广人稀,高速公路两侧一面是戈壁,一面是绿地,沙漠、湖泊、高山、草原不断地映入眼帘。她们把车停在戈壁滩上。四周空旷,天地相接,云彩仿佛触手可及,无尽的苍穹下是辽阔的荒漠,人置身其中是那么渺小。
中午,她们拿出准备好的午饭,在车后支起了天幕,搬出折叠椅坐在一起吃。吃完饭又吃起了水果,水蜜桃的汁水顺着小姨的嘴角从脖子往下流。三姨忙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帮小姨擦,每个人手指上都沾着甜腻的汁水。我妈打趣地问小姨:“敏敏,你知道这是哪里不?”小姨头也没抬,沉浸在桃子的甜蜜中,答曰:“这是北海。”
三人皆愣住了,随着水蜜桃馥郁的香味,她们的思绪飘到那年冬日的北海去了。
用我女儿的话说,那是一场“女人们的旅行”。我女儿放寒假了,全家计划着一次远途出游。姨姨们、姥姥先是坐飞机到西安与我妈会合,在这里玩了几日,再一起坐飞机去北海。海边有一间我二姨的朋友的空房,她们随时可以过去住。我妈笑称这是一队“红色娘子军”,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又集齐了“老弱病残”,一队人马走得很慢,很乱,无论是坐飞机还是去景点,都格外受到照顾。
北海有很多热带水果,她们每天散步去熙熙攘攘的集市买水果。晚霞缠绵大海,大海追逐风车,几个女人穿着拖鞋吧嗒吧嗒走着,每人提溜着一兜子水果伴着夕阳回家去。有时途经沙滩驻足一阵子,我女儿和小姨走在前面,蹲下来玩沙子、捡贝壳,把光脚埋在沙子里,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姥姥身形偏胖,满脸福相,特别慈祥,笑起来像低眉菩萨。
伴随着海风,她们打地铺躺在一起,回忆往事。时间拉长,记忆一下子飞到了1965年,那一年我妈5岁,我二姨刚出生。20世纪50年代末期,姥姥姥爷为了生计兜兜转转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扎下了根。姥爷是兽医,还会做木工活,姥姥善做衣服、纳鞋底,又是操持家务的好手,生活比一般家庭好一些。
在我妈出生之前,曾经夭折过一个男孩,所以我妈出生时,姥姥姥爷特别高兴。在生我二姨前,又不幸夭折了一个男孩,我二姨出生,虽然还是个女孩,姥姥姥爷也很高兴。三姨出生后,姥爷的期盼又落了空,虽然嘴上不说,但他还是希望有个儿子。况且,一起生活在家家户户连着的土房子里,谁家的情况,大家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一个只有女儿的家,会受欺负。
本来不打算再生了,可30多岁的姥姥又怀孕了,生下来还是个姑娘。日复一日,孩子们渐渐长大了,本来是向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可是一场高烧彻底改变了小姨的命运。
年龄和个子在增长,小姨的智商却再也没有增加,她被这场高烧永远困在了童年。
姥姥心软,不舍得让小女儿干家务,只要她能吃能睡、开心就行;姥爷“心硬”一些,刻意锻炼她,让她做家务,比如洗衣服、捡柴火、喂鸡喂羊、施肥浇水,只要不是危险的家务活都让小姨尝试着做一做,所以她的自理能力还不错。到了出嫁的年龄,来说媒的很多,姥姥姥爷也曾想过给她找个好人家。
媒人说,小姨不是先天痴傻,生的孩子肯定是健康的,有了孩子就有了照顾她的人,她的下半生就有着落、有希望。可是小姨在这件事上特别排斥,早上见了人,晚上就在被窝里发出抽噎声。后来,只要有媒婆样子的人踮着小脚往院子里走,小姨就吓得躲在屋子里不出来。一提这事,她茶不思饭不想,把姥姥姥爷的衣服抱出来一边搓洗,一边自言自语:“我不走,我要在家给爸妈洗衣服。”
姥姥不舍得,劝姥爷:“这就是咱的命,小女就跟着咱过吧,能过一天是一天。”姥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地戴上白手套,给打好的箱子刷朱红色的油漆,一刷落下,一刷紧接着上一刷的尾痕,来来回回上漆。一直到夕阳西下,最后一刷收住,他缓缓直起腰,默默地在院子里踱步,许久才对唤他吃饭的姥姥说道:“敏敏先跟着咱过吧。”
我上高二那年,姥爷因心肌梗死在新疆离世。
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太大了,任谁都无法接受,姥姥更是伤心欲绝。料理完姥爷的后事,我妈把姥姥和小姨接到我们家里住。
姥姥和小姨到我们家住时,两人总是一左一右,手挽着手,形影不离。姥姥早上带着小姨出门散步,顺便从早市买菜回来;下午带着她下楼锻炼,在小区花园的运动器材上扭腰、拉伸;晚上最大的消遣就是看电视剧《乡村爱情》。
姥姥在我家住的第四年,我爸生了病要做大手术,我妈还未提出难处,两个姨姨已经乘飞机到西安,一个在家做饭,一个去医院送饭。照顾到我爸出院休养后,二姨就张罗着要接姥姥和小姨回新疆。我记得她们离开西安的那一天,我拽着姥姥肉乎乎的手臂,手臂凉凉的,很舒服。我让她回新疆住一段时间就回来,她笑盈盈地说“好”。我们把她们送到机场,姥姥挥手,小姨也跟着挥手。
二姨和三姨家离得很近,姥姥随遇而安,这里住住,那里住住,一切由她。她从不干涉各家家政,说话少、做事多,每天安排好自己和小姨的作息,还帮着做力所能及的家务。本来说只是过去住一段时间,但随着姥姥年岁的增长,加上她不愿来回折腾,她的世界渐渐浓缩在这方寸屋檐之下了。
更重要的原因是,小姨还“上了学”。二姨的朋友在社区工作,有一天十分欣喜地来家里找她,说社区最近办了一个“残疾人之家”,给16岁以上的残疾人免费培训,从最基础的写字教起,还视个人情况“因材施教”,教烘焙、编织、画画、手机维修等等。二姨的朋友拉住小姨的手,热情地问她:“敏敏,你愿意去上学不?”小姨平日里也笑,但一般是无意识的,而这回她笑起来竟有些羞涩,低着头但言语坚定:“我要去上学。”
姥姥最后一次住院,本来只是普通感冒。但做完全身检查,医生说老人的免疫系统已经很差了,各项指标都不容乐观。去世前一天凌晨,姥姥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精神突然好了,喃喃地招呼小姨过来。大家赶紧开车把睡梦中的小姨接了过来,小姨睡眼惺忪地握着姥姥的手,低声呼唤着“妈妈”。姥姥看向女儿们,带着不舍和眷恋:“妈妈把敏敏交给你们了,妈妈拜托你们了。”最终,姥姥没有熬过春天,她去世的那天正是姥爷忌日的前一天。
葬礼结束后,我和表弟走在街道上,他慢慢地跟我说着姥姥和小姨的日常小事。他说印象最深的就是小姨挽着姥姥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家走,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俩身上。姥姥的脚步最终停留在这片土地上,她用小脚丈量过方圆百里的每寸土地,小姨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2025年清明节,我们把腿脚不便的小姨搀扶到了姥姥姥爷的墓前。远远地,小姨就认出了他们的墓,指着喊:“那就是爸爸妈妈。”我们问她咋认出来的,她说,墓前的松树长得最高。
是啊,松树郁郁葱葱的,远远望去真的很显眼。就像这个小家族一样,一同经历风雨,也一同沐浴阳光,始终向上生长。春夏秋冬,寒来暑往,难过的日子一起过,好日子也一同享受,吹着风,沐浴着阳光,烦恼消散在风雨中,风轻云淡,又是新的一天。
(朱 利摘自微信公众号“人间theLiving”,本刊节选,李 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