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问过他爱不爱我-读者2026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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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我从来没问过他爱不爱我

丹泽尔·华盛顿主演过一部电影,叫《藩篱》,是根据同名话剧改编的。其中有一段戏,儿子想去参加橄榄球训练,不想去超市打零工,丹泽尔所饰演的父亲坚决不同意,一定要儿子去打工,他跟儿子说:“白人不会让你上场打球,你要学会修车、盖房子的技能,这样属于你的东西才不会被别人抢走。”儿子说:“我打球才有可能上大学。”父亲不为所动,在他看来,失去工作机会是不可接受的。儿子拗不过父亲,准备去超市工作时,转过身来问父亲:“你从来都不喜欢我吗?”

父亲说:“喜欢你?我凭什么喜欢你?哪一条法律规定我一定要喜欢你?……我每天一大早出门,拼命忍受着和白人一起干活,就因为我喜欢你?你真是我见过的最蠢的人。因为那是我的工作,是我的责任。一个男人必须养活他的家庭。你吃我的,住我的,睡在我的床上,都是因为你是我儿子。不是因为我喜欢你,而是因为,照顾你是我的责任。”

我从来没问过我父亲,他是否like me(喜欢我),或者用那个更肉麻的字:爱。我父亲向我展示了什么叫责任,他赡养老人,照顾妻儿,努力做家务,没有不良嗜好,为人正派,不欠别人什么东西。当然也不欠我什么东西,并且让我很早就明白,我们最好做到两不相欠。在他去世后,我有一种感觉,就像在一个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上面的账目清了,我可能有所亏欠,但因为他过世,自动免除了我的亏欠。

在短篇小说《两代父子》中,海明威有一段特别动情的表白——

他每年一到秋天或者初春,就常常会怀念父亲,当大草原上飞来小鹬,或是看见地里架起玉米秸秆堆,或是看见一泓湖水,有时哪怕只要看见一辆马车,或是看见雁阵,听见雁叫声。他只要走进荒芜的果园,踏上新耕的田地,到树丛里,到小山上,他只要踩过满地枯草,只要一劈柴,一提水,一走过磨坊、榨坊、水坝,特别是只要一看见野外烧起篝火,父亲的影子就会猛地出现在他眼前。

这篇小说讲主人公开车带着儿子出游,同时在想念自己的父亲,孙子也会提到爷爷。在小说结尾处,孙子问:“爷爷是什么样的?我已经没啥印象了。我们从来没到爷爷的坟前祷告过呢。”

我父亲身上有些优良品质,比如勤俭持家。他说过一句话——一张10元的纸币一破开很快就没了。

这个勤俭持家的传统我没能继承下来。我继承下来的东西,是唠叨。我父亲是一个爱唠叨、爱操心的人,究其原因,是对生活缺乏安全感。我也是一个对生活缺乏安全感的人,也爱操心,但时时会提醒自己,不要把内心的焦虑表现出来。

海明威的母亲早年间想成为一个演奏家,可患了眼疾,只能回到家乡嫁给埃德蒙兹医生,生了好几个孩子,在家里辟出一个音乐教室,延续她的音乐教习。埃德蒙兹医生高大威猛,喜欢钓鱼打猎,用蛇泡酒,露营野餐,教海明威认识大自然,教他怎么使用渔猎工具和武器。海明威长大后,简直成了户外运动专家,他在小说中时常会写到钓鱼:在一块小沼泽地里,放下渔线,生活中好像就有了一条不被打扰的缝隙。他在《非洲的青山》里写打猎,在《死在午后》里写斗牛,他时时要彰显自己的男子气概。他对大自然的热爱,很可能是埃德蒙兹医生留给他最好的礼物。

海明威还写过一篇小说,叫《医生夫妇》。一位医生和3个印第安人起了争执,被羞辱了一番。他回到家里,掏出猎枪,装上子弹,卸下来再装上,生闷气,感到委屈。妻子问医生:“你在干吗?”医生说:“我跟印第安人吵架了,他们不肯干活儿,他们想赖账。”妻子对这场冲突采取回避的态度,她说:“你没惹人家吧?你没动肝火吧?你记着,克己的人胜过克城的人。”

医生说:“我要出去走走。”医生去了树林,看到儿子尼克正在树下看书。医生说:“你妈叫你回家呢。”儿子说:“我要跟你一起,我知道黑松鼠在哪儿。”父子俩就往森林深处走去,找黑松鼠。大自然会安慰这爷俩。

这篇小说只有两三千字,早年间看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意思。等我当了父亲,我才看出来,小说中的母亲根本就不承认世间的恶行,害怕起冲突,总想息事宁人,父亲会直接面对世间的邪恶本质。小男孩尼克选择跟父亲在一起,他要正视那些冲突,这是父子心意相通的时刻。

开学之前,我儿子列了一个清单,从最喜欢的事到最不喜欢的事,列了120件。

在他所列举的120件事中,没有“读书”,在他喜欢的事情里没有读书,在他不喜欢的事情里也没有读书。这是让我深感忧虑的一件事。我有一个朋友是歌星,他的儿子也学唱歌,暑假去美国参加音乐夏令营;我还有一个朋友是科学家,他的孩子在剑桥大学读物理专业。在这个“拼爹”的时代,我实在是一个没什么资本的爹。“读书”可能是我少有的优良品质之一,我当然希望儿子能爱上阅读。

我常会想起2002年我第一次到米兰的场景,那一天导游带我们到恩宠圣母教堂看《最后的晚餐》。我看着那神父,看着米兰的街道,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遗憾——我应该在欧洲留学,青春岁月中应该有几年的光景浪费在这里。

我很想让儿子弥补这个遗憾——儿子,你应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虽然儿子对这个世界有兴趣,但他真心觉得中国最好,北京最好,能在北京上学就很好。20多年过去,我也变成一个保守主义者——如果儿子能在北京上大学,能在家附近找到一份工作,那就非常好。我父亲曾经说过一句老话——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原谅我是一个生性凉薄之人,养了儿子之后,我更知道上一辈人的局限性,他们的经验少得可怜,也靠不住。

我还是用文学作品中的一段文字来结尾,科马克·麦卡锡在小说《老无所依》的最后一章追忆他的父亲——

我想到他的次数远比应该的要少,我也知道这是不应该的。他去世后,我曾经梦见过他两次。第一个梦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我在镇上遇见了他,他给了我一些钱,结果好像是我把钱弄丢了。而第二个梦,好像是我们回到了过去,我骑在马背上,夜里正在穿越群山中的一个隘口。天很冷,地上有雪,他骑着马超过我,继续向前,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骑着马超过了我,身上裹着一条毯子,一直低着头。他从我身边经过时,我看见他手上举着一只点着火的牛角,人们以前常常这么干。借着火光,我能看见牛角的轮廓,就像月亮。在梦里,我知道他一直在我的前方,他准备在那个漆黑寒冷的世界里生起一堆火。我知道,不管我什么时候到达,他都会在那里。随后,我就醒了。

(朵 朵摘自《三联生活周刊》2025年第39期,王 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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