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稻田-读者2026年01期
A+
A-
返回
《读者》

谢谢稻田

我家有且仅有一块小小的稻田,比村里任何一家人的都要小。旱地倒要多些,原因不明。所以在这块稻田里做活儿是最新鲜的,和打理其他作物比起来,打理稻子也要娟秀些。我很喜欢那块稻田。

春雨过后,村子里雾蒙蒙的,层峦叠嶂都被笼罩在一层薄纱里,空气里有一股草地的味道,有一点儿涩涩的香味。阿妈要去插秧了。

稻田被犁过,泥土变得松软了,放上新的水,有一些水生的小绿叶已经按捺不住先冒了出来,水面上闪着波光,蜻蜓偶尔来点一下水,青蛙躲在田埂边咕咕叫,时不时能看到小蝌蚪成群结队地游过——稻田已经准备好迎接秧苗。

那一年,阿爸已经考上了民办教师,放假才能回家。阿妈又不喜欢请帮手,若是请了帮手,过后得把人情还回去,所以插秧时常要耗费一整天。

早晨天蒙蒙亮,阿妈就出门了。她先要去别人养苗的田里拔寄养的秧苗,再背去稻田里开始真正的插秧工作。

约莫八点半,我和阿姐生火把米煮上,然后把煮好的米捏成饭团,放在炭火上烤到表皮焦酥。我们带上饭团,去稻田里给阿妈帮忙。

插秧真的很累人,尤其很累大人,因为要一直弯着腰工作,所以阿妈时不时就得站起来捶捶腰。我个子很小,插秧不觉得累,可我的手太小了,插不稳,秧苗东倒西歪,不一会儿就漂了起来。阿姐气得一边骂我笨,一边跟在我后面,把我插的秧苗一棵棵扶正。阿妈说:“妹妹别干了,先去吃饭团吧!”

于是我走回田埂上,把手上的泥洗掉,准备先掰一小块饭团吃。蓦然,我看到自己的小腿上挂着两条水蛭。

它们正在吸我的血。

“阿妈,阿妈!”

“怎么了?”阿妈问。

“蚂蟥吸上来了。”

阿妈随手把手上的一把秧苗插在一边,向我走来。

“你等等,我去找你阿都借火柴。”阿都是一个称呼,代表“侄子”,实际此人已经四十岁。我家人辈分比较大。

阿妈拿着火柴回来,点着一根木棍再吹熄,用烫的木棍轻轻地烤水蛭的头。只见它急剧地扭动着身躯,阿妈瞅准时机,一下把它拔了下来。另一条也是如此。

“还好,没有钻进去。阿买(我姐的小名),你也别做了,上来吃饭团。”

母女三人席地而坐,一人掰了一小块饭团慢慢地吃着。远处是别人家请的帮工来插秧的笑闹声和歌声,他们用彝语唱着春天的歌:“水是银色的水,田里鸟又来了,它衔起银色带子,往天上织雨去了……”

稻子静悄悄地长大。等到捡菌子的季节过去,天边的云越来越红,就该割水稻了。

割稻子一般会选在全家人都有空的日子,因为需要在村完小(村完全小学)教书的阿爸和在镇上读书的小五叔一起回家踩打谷机。

那时候的打谷机不仅效率很低,用起来还十分费力。最要命的是它会让稻子四处飞溅——稻壳上的细针溅到身上,会让人疼痛不已、瘙痒难忍。

也就是打稻子的那一天,有一颗稻子飞进了我的耳朵。

可我丝毫没有察觉,我忙着在稻田里巡查,看有没有遗落的鹌鹑,得让它们全家搬走,否则会被镰刀误伤。

那颗掉进耳道里的稻子就这样慢慢地往下滑落,直到我觉得耳朵疼得不得了。某一天上课的时候,我感觉那只疼痛的耳朵突然一热,一股血水顺着耳朵流了下来。

老师联系了我阿爸,阿爸拉着我,去离家很远的一个镇上看耳朵。

那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医生,他头发很少,胡子却很多。在器械的帮助下,他从我的耳朵里取出了一颗黑色的稻子。“泡得都快发芽了,怎么搞的,现在才带来。耳膜看起来是受损了,我们这里补不了,县里也补不了,你要带娃娃去玉溪补。”

医生讲话又凶又快,我当时只听懂一点点。阿爸红着眼睛点点头,带我去领药。

从那家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六点多,夕阳的余晖淡淡地洒在路两边的稻田上。大部分稻田已经割完稻子,只剩稻根和鹌鹑的巢,映着赤橙色的粼粼水光。

我们得先坐乡际班车回乡里,再从山上步行回村。六点多了,已经没有班车往回乡上的方向开,我和阿爸只能沿着公路边走边碰运气,看有没有私家车愿意载我们。

阿爸左手拿着买给姐姐的本子和他的斜挎包,右手牵着我。那天我穿了一双白色破边的毛线袜子和一双蓝色的塑料凉鞋,还有姜黄色的毛线裤。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阿爸问我:“妹妹,还能走不?”

“能走。”

“耳朵疼吗?”

“不疼。”

阿爸把本子和药塞进挎包里,腾出手俯身抱起我。

“阿爸,我不要抱,我还可以走一分钟。”

“哈哈,一分钟是多久?”

“阿姐说一分钟就是一个钟头。”

阿爸笑着拍拍我的背。这时候,我耳朵里黄色的药水流了出来,阿爸把我举起来放在路边的一截埂子上,赶忙扯过自己的衣服擦拭。

“疼不疼?”

“不疼。”

他蹲在我的面前,双手扶着我的膝盖,低着头,眼泪嗒嗒嗒地掉在我姜黄色的裤子上,晕开一个褐色的圆。

不一会儿,我的裤子就褐了一小块。

“阿爸,你不要哭呀,妹妹真的不疼,真的。”

阿爸始终没有抬起头,直到稻田里的余光渐渐退去,深林里开始传来“呱呱”的鸟叫声。

那天我们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晚上十点回到村里,也没有搭到车。

从那年开始,我再也没打过稻子。此后每一年里打稻子的那一天,我总是留在家里晒粪,或者剁猪草。

再后来,差不多到二〇〇三年,我们不再需要去粮站交粮食,街上的大米也变得很便宜,很多人家都不再种稻子了。

稻田终于完成了它的任务。

(刘 振摘自上海译文出版社《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一书,刘 璇图)

期刊目录